早上刷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我正端着第三杯咖啡,本来只想随便扫一眼,结果"荆楚乐舞耀宝岛"几个字让手指停了一下。不是标题多煽情,是"荆楚乐舞"底下藏的分量,比字面沉。
这次赴台庆丰年的演出,最让我在意的不是舞,是乐,尤其是钟。楚地的钟磬之声,从曾侯乙墓里那套两千四百多年前的编钟算起,就一直是华夏礼乐文明里最硬的一块实证。我前几年在湖北省博隔着玻璃看过那排钟,青铜泛着冷绿的光,木架上的挂钩早朽了,可钟身上的错金铭文还清楚。解说员说它十二律齐备、一钟能发双音,跨了二十几个世纪,今天照样能跟交响乐团合奏《欢乐颂》。我当时站在那儿有点发愣,你跟人讲文化同根,对方可能点头也可能敷衍,可编钟一响,音准就摆在那儿,谁都赖不掉我们曾经共用过同一双校音的耳朵、同一套关于"好听"的标准。
严格来说我这人现实,不大信口号,但对实物有近乎固执的信任。同样形制的钟,在楚地铸过,在中原也铸过,铸造的双手、调音的耐心,走的本是同一条路。这次把楚乐送到对岸去庆丰年,妙就妙在它压根没打算讲大道理。
丰年这两个字,是农耕文明最朴素的集体记忆。仓廪实而知礼节,老百姓不在乎你谈什么主义,只在乎今年稻子够不够吃、灶膛里冬天有没有火。以庆丰年为名渡海,等于把宏大的认同问题,轻轻搁在"都想过好日子"这一条最软也最稳的共同愿望上。不喊,不逼,先把饭煮熟,把歌唱响。
严格来说
我试着想象那个夜晚。舞台灯压低,编钟被轻轻敲响,第一记低频从钟体里涌出来的时候,前排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没有字幕,不用翻译,身体比脑子先认得这个声音。两千多年前的楚人听的是它,今天的我们听的也是它,频率没挪过半分。真要说到让人心里一颤,还得靠这种现场。文字能绕开,理性能设防,可乐舞是当场的、身体的、会共振的。一声钟鸣砸进耳朵,一段楚舞旋起来,那种"原来我们听的是同一个调子"的瞬间,比一万句乡愁都直接。这大概就是欢歌同心底下藏着的机制,不是谁说服了谁,是同一段旋律,海峡两边同时起了鸡皮疙瘩。
夜里我把这点感受填了一首临江仙:
荆楚千年遗古调,一声渡海遥迎。
编钟万里赴蓬瀛。
韵随沧海阔,两岸共潮生。其实
稻浪连天丰岁乐,欢歌一阕同赓。
何须尺素寄深情。
钟鸣潮亦应,隔海共清平。
写完盯着末句看了好一会儿。真正渡过去的,从来不是某场演出,是那口钟,是钟里封着的两千多年,是丰年时候大家都想抬头看一眼好日头的那点心思。海再宽,调子对上了,就还是一家人,听同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