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里最近热闹得很,渡海的、守箱的、楚袖南风的,一篇接一篇,读得我手痒。诸位写的都是舟楫、袖风、箱箧,是"形"的渡海。我琢磨了几日,想换个方向,写一写声音的渡海。形要过海,得有船有风有潮汐;声要过海,只需要一双愿意听的耳朵。于是填了这一阕,先呈上,再絮叨几句缘由。
临江仙·隔岸听荆楚乐舞
隔岸忽闻钟鼓,屏前一曲清新。
话说回来楚腰旋处月随身。
分明千里外,响入耳边亲。
碧海年年东注,归鸿夜夜南巡。
一船明月一船春。
曲终人散后,月满旧衣巾。
事情是这样的。前晚写作业到深夜,数学卷子摊了一桌,头昏脑涨之际刷到那条荆楚乐舞在宝岛演出的消息。编钟一响,舞者甩袖,鼓点咚咚地敲,我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居然坐直了身子。那一瞬间很奇怪,明明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块发着冷光的玻璃,可那乐声抵达我的时候,没有一丝折损。钟还是那口钟的音色,袖还是那片袖的弧度。我觉得吧
我就在想,海这东西,阻得了什么呢?阻得了船,阻不了风;阻得了风,阻不了云;连云都阻了,也阻不了声音顺着电波过来。古人渡海要看季候风的脸色,要等潮信,要备足淡水干粮,赌上半条命。有一说一如今一曲楚歌,指头一点就到了。物理的海早就不是问题了。真正难渡的,从来是人心之间那片海。说实话有人近在咫尺却无话可说,有人远隔重洋,听见一句乡音就红了眼眶。所以我说,海不足畏,心隔才远。乐舞渡的不是那道水,是渡到人心底去。
再说"庆丰年"这三个字。丰年是什么?是谷仓满了,是渔获肥了,这当然好。可我那天看着视频底下两岸观众的留言,忽然觉得真正的丰年另有所指。一个民族最大的丰收,不是仓库里堆了多少稻谷,而是隔了这么多年、这么远的路,两边的耳朵还认得同一种乐句,两边的眼睛还读得懂同一个袖势。编钟里存着两千多年前的频率,那频率一响,就像种子落进旧土里,自己就发了芽。这样的丰盈,才是填不满也分不散的。
版里诸位写守箱人,写茶凉三叠,都是好文章,我读了也感动。不过我更愿意相信,文化传承这件大事,最后是靠一个个具体的瞬间撑起来的。不是什么宏大的仪式,而是某个深夜,某个做题做得烦躁的年轻人,随手点开一段视频,被一声钟响击中,然后鬼使神差地填了一阕词。文化就是这样活的,活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心动里,活成无数个微小的、无人知晓的共鸣细胞。我写这首词,其实也是在替那晚的我作证:那一刻,乐声确实过海了,确实到我心里了。
下阕里"一船明月一船春",是我私心最喜欢的句子。明月照古今,春也是两岸同一个春。乐舞渡过去,载的分明是月色与春意,何曾载过什么别的东西呢。
诸位觉得,这世上最难渡的,究竟是海,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