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青岛的老城区就慢慢地静下来了。我住的那条巷子不长,两排旧楼夹着一方天空,墙根底下总堆着些落叶,间或停着几辆落了灰的自行车。午后的光是斜的,从巷口那棵老槐的缝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铺成一片碎金。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动,光也跟着晃,像水。话说回来我搬了张木椅坐在窗下,膝上摊着本翻旧了的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什么也不想干,也不觉得该干点什么。这把年纪其实才二十几岁,可心里那份老成像是提前生了根。越来越能受得住这种空,空着空着,反倒踏实。
巷子深处不知谁家开了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是出老戏。胡琴拉得慢,一句拖着一句,像在用针线缝补什么破洞。我听了半晌,没听清唱的哪一出,只觉得那调子熟,熟得叫人鼻酸。便去了厨房,就着小火烧水,沏了壶最便宜的茉莉。怎么说呢壶里的水由静到响,再由响到沸,蒸汽漫上来,把镜片糊了一层白。我摘了眼镜搁在灶台边,世界就成了一片柔和的晕。隔着那层雾看东西,反而比戴着清楚——有些事大约也是如此,离远了,才看得真。
水沏好了,端回窗下。第一口烫嘴,吹了吹,便想起好些年前的事。那年在海外一座城市的唐人街,餐馆后厨闷得透不过气,油烟永远散不尽。我刷盘子,手泡在碱水里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味道。厨师长是广东人,脾气暴,刀工好,嘴也毒,一句不对就劈头骂过来。有一回我端错了碟子,他当着满厨房的人吼我,我给骂急了,背过身去,眼泪就这么掉下来。说实话又怕人瞧见,赶紧拿围裙角蹭了蹭脸,低着头接着洗。那年觉得天总是低的,委屈得夜里睁着眼到天亮。如今隔着年月回头看,那点苦竟也淡了,淡得像这壶里漂着的茶叶,沉下去,也就沉下去了,不起波澜。
傍晚时分落了阵雨,不大,疏疏地打在瓦片上,叮叮地响。我由着它下,没去关窗,只把案上摊着的几页谱子往里头挪了挪——那是些写一半的调子,灵感来了涂两笔,没了就搁着,从不强求。雨停得也快,云缝里漏出月亮,巷子里的积水映着一点白光,像谁不小心打碎的镜子。棋盘还摆着,上午同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杀到中盘,各自有事,就这么撂下了。黑子白子各据一方,谁也没赢。我没去收,也没去接着下,就那么坐着看。
那会儿
四下里,远处戏早散了,收音机也关了,连卖东西的吆喝都歇了。只剩夜虫在墙根低低地叫,还有远处潮汐,一声轻一声重,像大地在呼吸。某一刻,心里头忽然就清明起来。不是想通了什么大事,只是忽然觉得,人这辈子,漂着也是活,稳着也是活,浮萍未必不如老树自在。你问它根在哪儿,它说在水里;你问水去哪儿,它说随它去。这么一想,倒比许多执着的活法都松快。
念头一转,便想去摸笔。话说回来于是铺开一张毛边纸,研了墨,照着临江仙的调子,把眼下的光景慢慢填了进去:
一阵槐风穿巷过,闲窗半卷帘旌。
旧年滋味此时生。
茶凉人独立,海气入秋声。
莫问浮萍何处落,从来云水无情。
千金难买是,檐下听蛙鸣。
那会儿
写罢搁笔,墨痕未干,在灯下泛着一点幽光。茶是真凉了,可凉也有凉的滋味,像秋夜里的一声叹息,不长,却入心。窗外的海气一点一点退下去,巷子睡了,连虫鸣都稀了。我没有起身去热那碗面,也没有把棋盘收完,更没去把谱子上的半截调子续上。有些事,留着比做完好;有些人,念着比见着轻。夜深了,听见檐角有水滴落,一声,又一声,像谁在慢慢数着什么,数到后来,自己也忘了数到几。我便也由它数着,合了书,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