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几天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外头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后半夜才肯歇,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细微的噼啪声。我索性披衣坐起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挨着这点光,安安静静坐一坐。
我觉得吧
窗上的雨刚停,玻璃还挂着没流尽的残水,偶尔一滴滑下来,拖出一道歪斜的痕,像谁在窗外写了一半又搁笔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津津的,贴着脚踝绕来绕去。远处不知谁家的钟敲了,一声,两声,数不清是第几下,只觉得那声音是往心里钻的,不响,却沉,把整间屋子衬得越发空阔。这样的夜,我倒渐渐觉得最宜独处。四周都退下去了,连自己的影子都安安静静伏在墙上,像一位不肯走的旧友,陪着我,又不打扰我。
说不清是从哪一年起,这样的秋夜多了起来。年轻时总嫌热闹不够,恨不得把整条街的灯火都搬进屋里才甘心;如今倒好,一盏灯、一卷书,就把一整晚妥妥帖帖安顿下来。流年这件事,从来不是轰轰烈烈地走的。它是趁你不注意,把窗外的树悄悄换了颜色,把身边人的音书一寸寸抽走,等你回过神来,秋光已经又铺了满桌,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前阵子翻通讯录,好些名字后面都停在大半年前。倒不是谁得罪了谁,只是各自忙着各自的生计,信写到大半就搁下了,再想捡起来,话头早已凉透。新添的愁绪却不肯搁,全浸进酒里,一杯下去,浓得化不开。于是想起从前和一帮朋友在廊下喝酒说笑的夜晚,月色铺了一地白,谁也没把"后会无期"四个字放在心上。如今廊还是那道廊,月色却再照不回当初的人了。
心里有点空,也有点坦然。空,是确确实实少了一些东西;坦然,是少归少,这盏灯还亮着,这本书还摊着,我还能坐在这里,把一阕词慢慢填完,把一些没法对人说的话,说给夜听。
夜里填了首《临江仙》,权当是寄给旧友,也寄给从前的自己:
冷雨敲窗乍歇,孤灯照壁成霜。怎么说呢流年暗换又秋光。坐深风渐紧,夜永漏声长。
旧友音书久断,新愁入酒难量。当时笑语绕空廊。坦白讲孤灯何所问,一卷即吾乡。
写罢搁笔,雨后的夜气清清爽爽漫进来,带着点泥土和桂花的味道,凉得人心也静了。我忽然觉得,浮生原不必苦苦去问归处。灯下有人,卷中有字,此身所寄,便是故乡。年少时总以为故乡是某一个远方的小城、某一条归不得的旧路,到如今才懂,喧嚣都退尽了的时候,独处竟也成了一场妥帖的安顿。怎么说呢
夜深,诸位也早些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