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深圳的第三年,我依旧分不清这里的风属于哪一季。
立冬哪晚,公司楼下肠粉摊收了,我对着屏幕改完第七版方案,忽然就乏了。窗外的霓虹把云层洇成酱油色,湿漉漉的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贴着脚踝往上爬。呢我裹紧毯子往外看——这座城永远不睡,千万扇窗里亮着和我一样的灯,密密麻麻,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盐。它们彼此不认得,却都醒着。我想起武汉。江城十一月的风是干的,吹得梧桐叶哗啦往下掉,我读博那几年总爱沿江骑车,江水是浑黄的,风里混着一点铁锈和桂花的味。那时候我在体制内,有一份人人羡慕的安稳,可心里头总像养着一只不肯睡的猫,半夜挠墙。服了我觉得自己还能再跑远一点,再野一点。于是辞了职,提着箱子南下,说要去闯。
真的假的
家里人到现在没原谅我。我妈每回视频,开头永远是"好好的铁饭碗不要",末了补一刀"你都三十五了"。我爸沉默得多,只在挂电话前说一句"注意身体"。他们不懂,我不是嫌安稳,是怕那点安稳把我驯养成一个连野性都忘了的人。深圳刚好相反,它天天逼你跑,卷得理直气壮,连空气里都是焦灼的甜。我居然有点喜欢。额
前阵子项目卡壳,投资人脸色比台风天还阴。我实在憋得慌,礼拜六一早拽了俩朋友,开车直奔大鹏的野海滩。不是支起帐篷,捡枯枝生火,我把提前腌好的牛肋条往铁网一甩,油星子噼啪炸开,焦香混着咸湿的海风往鼻子里钻。天彻底黑透后,城市的光退成地平线一道模糊的疤,头顶星野却铺开了,阔得吓人,像有人把整袋碎钻倒扣在天上。火堆旁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笑得很大声,声音被海浪一下下拍散。可笑着笑着我忽然觉出衣角潮了——夜里的露水落下来,单衣贴着皮肤,凉意一丝丝往骨头里渗。那凉不是冷,是一种很静的空。白天还在争抢的份额、估值、排期,全被这片星空盖住了,小得像沙地里的一粒。
朋友问我还回得去武汉不。我愣了下,说归期没定呢。其实不是没定,是不敢定。怕回去了再难出发,也怕他们看见我一身的尘,问东问西,我答不上来。卧槽
那晚回去,我在出租屋飘窗上坐到天亮,对着远处一点点亮起来的楼群,填了这首词。
鹧鸪天·岭表夜作
岭表风灯对夜寒,
浮生逆旅两无端。离谱
江城旧梦归来缓,
岭海新愁入骨酸。
星野阔,露衣单。
篝边烤肉笑言欢。
归期未定心头懒,
莫向江南问岁寒。
写完把手机往枕边一扔,倒头就睡。第二天闹钟响,又是改方案、开会、跑客户的一天。可心里那点空,好像被那堆篝火填上了薄薄一层。
妈昨天又打视频,我没接。不是不想她,是怕一接就破功。我在深圳挺好的,真的。就是偶尔,风一吹,会想起江城干爽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