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又一次被唱针划过沟槽的杂音惊醒。
不是梦。是客厅。那台老式的Technics唱机没人碰它,自己转了起来。爵士乐的底子,但旋律被什么东西绞碎了,像有人把Miles Davis的号声塞进碎纸机,再拼贴成一段陌生的密码。
我翻身坐起来,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苍白的肋骨。唱机是我上周在加冷一个倒闭的二手音响店淘的,老板是个潮州老伯,收我钱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说"这个留声机以前主人是个写小说的,写不出了,就听这个"。我当时心想,写不出就写不出, Singapore哪缺这种文艺病。但八十新币的黑胶机,不要白不要。
现在那团杂音里渐渐浮出一个人声,低低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真的假的
“……第三遍的时候,你就会看见我。”
我赤脚走过去,唱针在空白音轨上刮擦,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唱针跳起,自动归位,客厅重新被凌晨的寂静灌满。
我没看见任何人。但唱盘中央多了一行刻痕,借着月光能辨认出是手写的:“1979.3.14,南洋大学图书馆,地下室”。
这不可能。南洋大学1980年就并入南洋理工了,旧址早就拆光。而且谁会在黑胶唱片的芯上刻字?
我蹲下来,指尖触到唱盘边缘的冰凉。那上面还有温度,像刚被什么人的体温焐过。
第二天我问遍所有收藏黑胶的朋友,没人听说过这种"会自己说话的"唱片。有个搞音频修复的老哥帮我分析,说那段杂音里确实嵌入了模拟信号,但解码出来不是任何已知语言,更像是一种……坐标。经纬度指向现在NTU的云南园一带,精确到一棵雨树下面。好吧好吧
"你中邪了吧?“他半开玩笑。
呵呵
我没告诉他,我查到了1979年3月14日的报纸。那天南洋大学最后一批学生毕业前夜,图书馆地下室确实发生过一场小型火灾,烧掉了一批档案。报道很短,结尾一句说"幸无人员伤亡,惟有一陈姓图书管理员失踪至今”。
陈。我盯着那个姓看了很久。
牛啊
我母亲也姓陈。她从没提过自己在南洋大学工作过。她甚至很少提自己的过去,直到三年前她走,我在她遗物里找到一个铁盒,里面全是空白明信片,背面盖着同样的邮戳:1979年3月15日,新加坡中央邮局。
行吧但明信片上一行字也没有。她寄给谁?又为什么没写完?
唱机又在响了。这次我没等它播完,直接拔掉了电源。
噪音没有停。无语
那个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从我的骨传导里直接抵达耳蜗:“……第四遍了。你还没准备好吗?”
我准备好什么?
我盯着那行刻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1979.3.14,按农历算是正月十六。我母亲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是1979年3月16日,阳历。但她每年过的都是农历生日,正月十六。
好家伙她从没解释过为什么。哈哈哈我小时候问过,她只是摸着我的头说,“这样比较好记”。
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又要到了。唱机又开始自己转动,唱针悬在黑胶上方,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刀。我终于看清那圈刻痕里还有更小的字,需要对着光斜着看才能辨认:
“她替我写完了结局。好家伙轮到你了。哈哈哈”
emmm
我伸手去碰唱针,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血珠滴在转动的唱片上,被沟槽吞没,那些杂音突然有了形状,变成一段清晰的中文——
是我母亲的声音,年轻二十岁,带着我从不熟悉的轻快: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终于等到有人愿意替我把故事写完。不要怕,我当年也怕过。但有些东西必须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才能被听见,有些人必须穿过噪音才能找到彼此。现在,拿起笔,或者不要拿起。这是你的选择了。emmm”
唱针跳到最后一圈空白音轨,沙沙声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我望向窗外,新加坡的夜空从来照不见星星,但此刻有架飞机正掠过云层,它的航行灯一闪一闪,像谁在黑暗的房间里打着手电寻找什么。
也是醉了
我找到母亲的铁盒,抽了一张空白明信片,在背面写下:
“致1979年的你:我听到了。第四遍。”
我没有地址可以寄出。但凌晨两点十七分,也许本来就不需要地址。
6
唱机还在转。我把明信片塞进唱盘中央的圆孔,它刚刚好卡住,像钥匙找到锁孔。就这?杂音里那个年轻的女声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是唱片落地的声音,远去的脚步声,一扇门打开又关上。
最后只剩白噪音,像海,像子宫,像所有故事开始前的那个空白。
我关上灯,在黑暗中坐到天亮。第二天我要去找那棵雨树。不是为了答案,是为了问出更好的问题。
6
毕竟我母亲说过,有些学问必须苦读。有些门,必须在特定的时辰才会显现门缝。
就这?而我已经学会了在凌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