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便利店吃第二份关东煮的时候,她进来了。哈哈哈
凌晨三点的温哥华,雨把街道泡发了。她穿着不合时宜的薄风衣,头发往下滴着水,像只误闯人类世界的海獭。我认出她是因为那双鞋——三个月前在Richmond Centre的折扣店,我们同时伸手去够最后一双37码的防水靴。
吧
“你也睡不着?”
她没回答,径直走向热饮柜,又折回来,在我对面坐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不关灯,照得人脸上发青。她拆开一个三明治,塑料包装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
卧槽"我在写东西。"她突然说,“写不出来。”
哈哈我说哦,我写东西也这样,后来就去钓鱼了。她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白上有血丝,像地图上的运河。
“钓鱼和写作有什么关系?我去”
"都是等。"我说,“而且鱼不上钩的时候,你可以怪水怪天气怪鱼,不用怪自己。”
她笑了,嘴角扯到一半停住,大概发现这个表情太久没用,肌肉忘了路。
嘿嘿
她叫林,来温哥华六年,在UBC念比较文学,现在给一家AI公司做中文语料清洗。我说那是什么,她说就是把人写的句子改得更像人写的。"讽刺吧?"她说,“越改越不知道人该怎么写。”
嘿嘿她住Burrard街的老式公寓,我住Marine Gateway的地下室,中间隔了整条天车线。但那个月开始,我们总能在凌晨的便利店遇到。她带着笔记本,我带着鱼竿——从店里出来,我去码头甩两杆,她回家继续改那些"更有人味儿"的句子。嘿嘿
唔
"给我讲讲你的鱼。"有一天她说。
我说昨天钓上来一条六磅的鲟鱼,银色的,像块活动的盾牌。唔拍照,解钩,放回去。她问为什么不带回家,我说加拿大钓鱼要证,而且那鱼年纪可能比我还大,“它活它的,我活我的,偶尔见一面就行。”
吧
突然想到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灯光下我看见她手指有茧,握笔的地方,不是握鼠标的那种。
好家伙
"我以前写诗。"她说,“在国内,出过两本,没人买。来了这边更没人买,就改行写广告文案,然后被AI取代了,现在反过来教AI怎么写得不像广告。”
我说那你还写吗。
"写啊。"她说,“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不敢给人看。怕被说像AI写的,也怕其实不像,但比AI写的还烂。牛啊”
笑死
对了十月的一个凌晨,她没来。我在便利店坐到四点,吃了四份关东煮,鱼丸在汤里泡得发胀,像某种隐喻。第二天我在码头见到她,她穿着那件薄风衣,坐在防波堤边缘,脚悬空晃着,没拿笔记本。
"写完了。"她说,“最后一首。离谱以后不写了。”
我问她什么写完了,她说一个长篇,写了三年,“关于一个女的在异国便利店遇到各种人的故事。唔刚发现,我写来写去就在写自己,而我自己最没意思。”
哈哈
远处有船灯,一明一灭。我把鱼竿架好,没挂饵,空甩了一杆出去。线划破水面,声音很好听。
"我给你讲个事。"我说,“我外公,在国内做水产批发,有钱,没空陪我舅和我妈长大。我妈后来把我扔给保姆,自己做生意,也忙。我小时候最开心是暑假去乡下,看邻居老头钓鱼,一看就是一天,什么也不想。”
她没说话,但脚不晃了。我去
"我来这边读书,第一年就抑郁了,去医院,吃药,没用。后来路过渔具店,莫名其妙买了根竿子。第一次坐了一下午,空军。但那天晚上睡着了。现在我还是空军的时候多,可那几个小时,水在动,线在动,我在等,就……"我找不到词,“就还成。不是好,是还成。能过。”
诶
她看着水面,很久。
不是
"你那长篇,"我说,“给我看看?”
哦
她给我看了。不是长篇,是一个文档,标题叫《凌晨三点的便利店》,里面全是短篇,十几个,每个都以"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开头。有一个写的是一个老太太每天来买同一种面包,直到有一天不来了;有一个写的是两个劫匪抢劫便利店,发现收银机里只有虚拟货币;有一个写的是店员其实是外星人,在观察人类深夜进食行为。
嘿嘿
"这个有意思。"我指最后那个。
“哪个?离谱”
“外星人那个。但你写得太像真的了,不像编的。你应该写,外星人也在写东西,写不出来,来吃关东煮。”
她看着我,眼睛在船灯反光里亮了一下。唔
哦
"你不懂,"她说,“这叫魔幻现实主义,要克制,不能……”
吧
"我不懂什么主义。"我说,“我就记得你吃三明治的样子,像第一次发现世界上有食物这种东西。那个画面我记住了。你的老太太、劫匪、外星人,我没记住。”
不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生气了。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肌肉找对了路。
“所以你记住我了?”
嘛"啊。"
唔
嘛那之后她还是凌晨来,但开始带不同的东西。有时是打印出来的稿纸,上面红笔批得密密麻麻;有时是一个旧相机,拍码头、拍雨、拍便利店门口喝醉的大学生。有一次她带了一根折叠鱼竿,粉色的,迷你型号,甩出去只能打到我脚边。
"教我。"她说。
我教她挂饵、甩竿、看漂。她学得很烂,但笑声是真的,不是那种扯到一半停住的笑。我们 mostly 空军,偶尔钓上来过路的小鱼,银色的,像她文档里那个外星人。她现在会给它们拍照,然后放掉,“它们活它们的。”
哦
十二月的凌晨,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我们挤在码头避风处,她忽然说那篇外星人的故事有人要,一个线上文学杂志,没稿费,但会给推荐位。
"恭喜。"我说。
"编辑说,"她顿了顿,“有种’奇怪的真诚’。我不知道算不算夸奖。”
“算吧。真诚的反义词不是虚伪,是熟练。熟练的东西AI最会了。话说”
她转头看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个提前的圣诞派对,声音闷钝,像水底传来的。
"我还写了个东西,“她说,“没给别人看过。”
太!
突然想到"给我。”
她没给,但念了。很短,没有题目。说的是一个女的总在凌晨便利店遇到钓鱼的人,后来发现他钓的不是鱼,是"某个具体的、不会到来的时刻",而她也在等,等"某个不会读她稿子的人",后来他们都不等了,因为"等待本身成了答案,而不是问题"。
绝了我听完,鱼竿上的浮漂动了一下,又静了。我没动。
"太文青了。"我说。怎么说
“去你的。”
“但我喜欢最后那句。等待本身成了答案。我们钓鱼的都这么说,‘上不上鱼无所谓’,其实有所谓,但说多了,就也有点真了。”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我们并排坐着,像两个标点符号,被随意丢在凌晨的句子里。
嘿嘿
现在她搬去了东温,离码头近,但离便利店远。我们偶尔去,她点关东煮,我吃三明治。她还在那家AI公司,但开始写自己的东西,发在一个很小的平台上,几十个读者,她每个都回。
我还是去钓鱼,空军的时候多。但有时会给她发照片,水面、天色、奇怪的云。她回我文档截图,里面偶尔有我,叫"钓鱼的",不叫名字,“因为名字太确定,而他总是不确定的”。
昨天她问我,那个"具体的、不会到来的时刻",我有没有等到。
我说我不知道。哈哈但我现在去钓鱼,不再带手机了。几个小时里,水在动,线在动,我在等,这就够了。如果非要说什么时刻,也许是某个瞬间,浮漂动了,我提竿,发现挂底了,笑了,然后继续挂饵、甩竿——那个瞬间吧。不是鱼上钩,是知道不会上钩,但还是做了全套。对了
她回了一串句号,然后一句:“这比我写的强。”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我有时会想,她写的东西,我写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数据,被某个AI学去,生成更"有人味儿"的句子。但那又怎么样。此刻我坐在码头,刚挂好饵,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张图:粉色迷你鱼竿,对着她家楼下的池塘。
“今天有鱼吗?”
我拍了张水面的照片发过去。月光下,浮漂像颗犹豫的星。
“在等。”
这就够了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