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值夜班的那家便利店,卡在两条高架桥挤出来的缝隙里。招牌的蓝光到了夜里比白天还亮,照得门口那截台阶永远是湿的——不是下雨,是桥肚子底下滴落的冷凝水,一滴,一滴,像这座城市在半夜偷偷叹气。唔
工牌上印着"小陈",其实我刚满二十三,没找到"正经工作"之前,先在这站住了脚。夜班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那八个钟头里,整条街的铺子一家家灭了灯,只有我还亮着,像被人落进黑暗里的一颗纽扣。嘛
常客不多。穿睡衣拖鞋的大叔,每晚十二点半来,买啤酒和泡面,从不开口,付钱时把零钱往台面一推就走。代驾小哥总在凌晨两点出现,要热咖啡,靠着关东煮的蒸气发十分钟呆,再揉揉脸,出门去开别人的车。还有个考研的女孩,占最里头靠插座的位置,一坐通宵,买得最多的是美式咖啡和薄荷糖。
服了
但靠窗第三个座位的他,是最安静的一个。
他三十出头,瘦,黑眼圈像被人用指腹揉过两道。来得极准——每晚三点零五分推门,风铃响一声,径直走到冷柜前,拿一个海苔饭团,一瓶无糖乌龙茶,再到靠窗第三个座位坐下,撕开,慢慢吃。吃完,把废纸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压在空瓶底下。三点四十分,起身,推门,风铃再响一声,融进桥下的黑里。离谱
我数过。整整两个月,三十六个夜班,他来了三十四个。缺席的那两次,一次雨太大,一次——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原因。
我们没说过一句话。他付钱时眼睛不看我,看我身后那排关东煮,像在数锅里还剩几颗萝卜。我也不问。夜班教我的第一件事:在便利店,人人都带着自己的伤口,你别碰,碰了它也不会好,反而血流得更凶。吧
有天夜里雨急,桥上水声比平时响。三点零五分,他没来。三点半,也没有。我盯着门口那截永远湿着的台阶,头一回觉得风铃太安静,安静得人心慌。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交接班,我跟白班大姐随口说:"那个三点买饭团的,好几天没见了。"大姐边补货边答:“后巷那个啊?前天半夜煤气漏了,人没事,东西烧了一半,叫人接去安置了。”
"没事就好。"我说。诶可心里空了一块,像冷柜里少了一格。卧槽
那以后我又值了许多班。睡衣大叔还在,代驾小哥还在,考研女孩的薄荷糖少买一盒——她说压力轻了点。只有靠窗第三个座位常空着。我习惯在那摆一摞促销传单,免得它看着太孤单。
直到一个周五凌晨,三点零五分,风铃响了。
他走进来,还是瘦,黑眼圈还在,头发却像是刚洗过,衣服也干净了些。径直到冷柜前,拿一个海苔饭团,一瓶无糖乌龙茶。付钱时,他头一回抬眼看了看我。话说
"饭团换包装了?"他问。
呢
我愣了下:“没换,一直这样。”
唔他点点头,到靠窗第三个座位坐下,撕开,慢慢吃。吃完把废纸叠成方块,压在空瓶下。三点四十分,起身,推门,风铃响。
我差点喊住他,问一句"你没事吧"。可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有些话在便利店这种地方是说不出口的——太亮了,太干净了,容不下一个人的狼狈。
后来他慢慢回来了,从一周两次,到三次,到几乎每晚。我们还是不怎么说话。嗯只是有天夜里,他买完饭团,多拿一盒薄荷糖,搁在台面上,推给我。
"你嗓子有点哑。笑死"他说。
那是他跟我说的第二句话。
我笑着收了,没谢。笑死谢,在这种关系里太重,会压垮它。
如今我还在这值夜班。高架桥的冷凝水照旧一滴一滴。我有时会想,这座城里,我们大约都是彼此的第十一站——不在同一节车厢,却在同一扇窗里照见对方;谁也没开口,却都晓得:今晚那个人,来过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三点零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