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像某种深海生物，幽幽地啃噬着周屿的眼球。咖啡早就凉透了，杯沿沾着一圈褐色的渍，像干涸的血。他盯着代码行里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已经爬了九千八百二十七个故事。还差一百七十三个，今晚的KPI就能达标。话说
公司管这叫“数据采集”，周屿私下叫它“电子拾荒”。他们从各大平台扒拉那些闪着微光的文字，盐言故事、知乎回答、个人博客，然后像分拣垃圾一样归类、打包、贴上标签，喂给那个永远吃不饱的算法模型。周屿刚入职时问过leader：“这不侵权吗？”leader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爬的都是公开数据，法律灰色地带。再说，我们不生产内容，我们只是内容的搬运工。”
牛啊
“搬运工。”周屿敲下回车，又一篇三千字的都市爱情故事被拽进本地文件夹。6作者ID叫“失眠的盐”，最后更新时间停在三个月前。故事没写完，卡在男女主角在便利店门口告别那里，句号后面是一片虚空。周屿顺手点了收藏——这是他的小习惯，像在废墟里捡到还能用的瓷片。他有个隐藏文件夹，专门放这些“残次品”，没头没尾的段落、突然断掉的对话、只有一句的诗歌。像标本。
啊凌晨四点十七分，空调的嗡鸣成了背景音。周屿爬到了一篇很短的随笔，只有两段：
笑死
“昨天在7-11买关东煮，店员多给了我一串香菇。我说你给多了，他头也不抬：‘快过期了，送你吧。’”
“那串香菇在纸杯里漂着，热气模糊了便利店玻璃。我突然觉得，我也像这串香菇，有人随手多给了一点温度，但其实早就过了最佳食用期限。”
嘛作者匿名。发布时间：四年前。点赞数：3。评论数：0。
额
周屿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起自己研究生延毕那年，导师把开题报告摔在他脸上，说你这东西连垃圾都不如。那晚他坐在实验室楼下，看清洁工把一袋袋垃圾扔进压缩车，机器轰鸣，把一切压成平整的方块。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被压成了那样，扁平的，没有褶皱。
他给那篇随笔建了个新文档，文件名改成“过期的香菇”。然后继续工作。
绝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到一个正在直播的写作帖。作者一小时前刚更新了一段，讲一个程序员写爬虫爬到了自己多年前遗弃的博客，里面全是中二期的疼痛文学。作者写道：“他盯着那些羞耻的文字，像看着一具陌生人的尸体。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翻，仿佛在辨认，这具尸体是不是曾经的自己。”
嘿嘿
周屿笑了。笑完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自己本科时在BBS连载过一篇机车改装小说，写了三章，坑了。去年偶然用爬虫工具搜自己ID，居然在一个盗文网站看到了那三章，下面还有三条评论：“求更！”“楼主太监了？”“2021年考古，有人知道作者去哪了吗？”像时空错乱的漂流瓶。额
好家伙
六点整，任务完成。一万个故事整整齐齐躺在服务器里，等着被清洗、打碎、重组，变成训练数据的一部分。周屿关掉爬虫脚本，电脑风扇渐渐安静下来。窗外开始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声很轻，但持续不断。怎么说
哈哈哈
他点开那个叫“残次品”的文件夹，里面已经存了四百多个文件。最新的是“过期的香菇”。他打开，把那两段话又读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冰凉的。他打下第一行：
“爬虫程序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遇到了一个bug。”
他写那个爬虫如何卡在一篇未完结的故事里，如何试图解析一个不存在的结局，如何在代码循环里一遍遍撞上同一堵墙。写操作它的程序员，也就是他自己，如何盯着进度条停滞不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NUS图书馆通宵改论文，写到天亮时窗外飞过一群鸟，翅膀划开雾气的样子像在切割凝固的时间。
他写得很慢，删删改改。额写到爬虫终于跳过那个bug继续前进时，天已经大亮。阳光泼进屋里，把屏幕上的字照得有些透明。他停下，看了看字数：一千七百多。没头没尾，不像小说，不像随笔，像某种…故障报告。
他把文档保存，放进“残次品”文件夹。和“过期的香菇”挨在一起。
关机前，他习惯性刷新了一下那个盗文网站。自己的机车小说下面多了条新评论，时间是十分钟前：
“2026年考古。对了第三章结尾那句‘引擎在雨夜里咆哮得像一头受伤的兽’，我记了七年。虽然坑了，但谢谢。”
周屿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浏览器标签页，输入了那个尘封的BBS网址。牛啊
登录。密码试了三次才对。
6他找到原创文学版，光标在发帖框里闪烁。唔他复制了刚刚写的那篇“故障报告”，粘贴。标题栏，他犹豫了几秒，输入：
“凌晨三点的爬虫与盐”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窗外传来早餐车的铃声，叮叮当当的，像在敲打这个刚醒过来的城市。他忽然想起研究生导师那句话：“你这东西连垃圾都不如。”
他按下了提交。
屏幕显示：发帖成功。当前在线人数：12。
吧
他关掉网页，起身去冲凉。热水淋下来的时候，他想，今晚的爬虫脚本得改一改，得绕过那些加密措施更严的平台。怎么说法律灰色地带，但总归是灰色。他擦干头发，看着镜子里那张睡眠不足的脸，低声说：
“搬运工。”
然后笑了笑，不知道在笑谁。
上午九点，他躺上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些句子在飘：过期的香菇。受伤的兽。盐。爬虫。bug。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了的代码粥。额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叫“失眠的盐”的作者，后来有没有写完便利店门口的告别？卧槽
他不知道。他的爬虫只爬到那里就绕路了，因为下一个页面需要登录才能访问。而公司的账号列表里，没有那个ID。
突然想到黑暗吞没意识时，他仿佛看见自己写的那个故障报告，静静躺在BBS的版面上，像一串被随手丢在便利店柜台上的过期香菇。等着被谁捡走，或者被扫进垃圾桶。
真的假的或者，就这么一直漂在那里h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