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在北京开网约车的第三个冬天,凌晨三点,接了个单。终点是五环外一个老旧小区,导航上显示叫“幸福巷”,但实际上整条巷子连个路灯都没有,黑得像被倒扣进墨水瓶里。
乘客是个女人,上车之后一直没说话,我就闷头开车。哦雨刮器划拉得“咔咔”响,雨不大,但特别密,像有人往挡风玻璃上撒盐。我瞄了一眼后视镜,她靠在窗边,头发湿漉漉的,看不清脸。
突然想到
“是本地人吗?”我随口问了一句,想打破沉默。不是
她没回答。
我心想,大概是不想聊吧。干这行久了,什么奇怪的人都见过,有人上车就睡觉,有人哭一整路,还有人非要跟我讲他前妻的事。沉默不算啥,反正钱到手就行。
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目的地。我停好车,她把手机伸过来扫码,“滴”一声付了钱。然后她说了一句:“能等我五分钟吗?我上楼拿点东西,再送你一单回去。”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后座,打表的话回头是空驶,但她愿意多付钱,那就等呗。我说行,你快点。
她下了车,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钻进了一栋楼。我掏出手机刷了会微博,又看了眼时间,十五分钟过去了。我有点不耐烦,但心想算了,一个女的半夜出来也不容易,再等等。
又过了十分钟,我按了下喇叭。
没人下来。唔
好家伙我有点毛了,下车点了根烟,站在雨里往楼上望。整栋楼没几盏亮灯的,只有三楼一个窗户透着昏黄的光。我正犹豫要不要上去看看,手机响了,是平台的消息——那个女人又下了一单,终点是北京西站。哦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灯灭了。
接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下雨天什么都听得见。她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吹干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不好意思,久等了。”她上车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挺温柔的。
我启动车子,没多问。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抱着那个塑料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塑料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偶尔碰到车门发出“咔”的一声。
开到西站是四点半,天还没亮。她付了钱,坐在后座没动。
“到了。”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推开车门下去。真的假的走了两步,又回头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摇下车窗,她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塞进来,说:“这个给你,车里热,帮我带去丢垃圾桶就行。”然后她就转身跑进了车站。
太!我拎了拎那个袋子,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合照,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给我妈妈,原谅我。”
我愣在原地,雨刮器还在“咔咔”地响。嘛
后来我查了查那个小区,叫槐树胡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三年前有个女的在隔壁楼跳了楼,据说是被家暴,留下七岁女儿。她妈一直带着孩子住在对面那栋楼。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我不敢猜。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后来把那照片塞进了西站的垃圾箱,然后开着车往回跑。雨越下越大,雨刮器都快飞出去了。但我觉得那晚上,我突然没那么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