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我作息整个乱了套,有天夜里三点过一刻忽然睁开眼,再怎么阖眼也睡不着。其实被窝外头凉得瘆人,索性披上棉袄推门出去遛遛。腊月里的风跟小刀子似的,顺着胡同口往里灌,我缩着脖子往南走,远远就瞧见巷子尽头一团白蒙蒙的雾,雾里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走近了才看清,是老周的豆浆摊。
老周在这条巷口支摊,少说也有三十年了。我头回见他还是小时候跟着家里大人来买早点,如今我自己都奔五十的人了,他还是那副模样——灰扑扑的棉帽子扣到眉毛,围裙上油汪汪地泛着光,两手通红,在煤炉和铝壶之间来回挪。这事吧铝壶蹲在炉子上,壶盖一鼓一鼓地噗噗作响,白汽顺着壶嘴往外窜,那声音在死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楚,像是这半条街唯一的活物在喘气。有一说一
我凑过去…,老周抬眼瞅我一下,没多问,拿搪瓷缸子给我舀了半碗豆浆,说了句"趁热"。我捧着碗蹲在炉子边,看他忙。他这摊上的活计,几十年没改过章程:头天夜里把黄豆泡上,凌晨起来先推磨——如今换了电磨省了力,可滤渣点卤的手艺还是老法子。豆浆煮开了,他拿勺舀起来高高淋下,看那浆挂不挂勺,挂了,再点卤,一勺一勺往里兑,动作又稳又准,像做一件早硌在骨头里的事。渣子滤出来堆在铁盆里,明儿有人来收了去喂猪喂鸡。炉子边一溜儿摆着茶叶蛋、咸菜疙瘩、刚出锅的油条,油条在笊篱上沥着油,金黄焦脆,香气混着豆腥气往上飘。
这工夫,巷子那头传来哐啷哐啷的响动,是清运工老李推着车过来倒垃圾。他跟老周也不多客套,就隔着雾气吆喝一声"周哥,今儿更冷了",老周回一句"甭管多冷,您这活儿不还得干"。俩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近,各自忙各自的手,话里头倒有一股热乎气。又过一会儿,医院那头下夜班的护士小赵裹着白大褂跑过来,脑袋上隔着绒线帽还看得出发根汗湿,要了一碗甜浆,站炉边三口两口灌下去,抹抹嘴说"得,能活过今儿了",蹬着车子走了。老周看着她背影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是早习惯了这半夜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硬撑着的人。
快四点半的光景,巷口又过来个姑娘。她没奔着摊子来,是径直走到墙根底下蹲下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起初我当她歇脚,后来才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穿得单薄,羽绒服袖口都磨起了球,鞋也让夜露打湿了半截。老周也瞧见了,手里勺没停,可眼神往那边飘了飘。他没走过去,也没出声招呼,只等那护士的搪瓷缸子空了,重新舀了一碗热浆,又从锅里捞了只茶叶蛋,多卧了半勺卤汤,轻轻搁到姑娘脚边的水泥台上。姑娘没抬头,过了好一阵,伸手把碗端起来,两只手捧着,肩膀慢慢不抖了。慢慢来两个人始终没说一句话。那碗热气就那么袅袅地升着,在路灯底下拧成一道白线。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上班的、送孩子的、骑车赶路的,脚步声杂沓起来,老周的摊前也排了小队。他手脚不停地舀、装、收钱,额头上的汗混着白汽往下淌。等日头彻底爬上来,该收摊的钟点也到了,老周不慌不忙灭了炉子,把铝壶、铁盆、笊篱一样样归置上车,推起来往胡同深处走。人流一下子就把他淹了,推车的背影晃了晃,没了。
城市这会儿算是彻底醒了,车喇叭、早点铺的吆喝、地铁口的人声,一古脑儿涌上来。可就在方才那几个钟头里,整座城还阖着眼,是老周那盏灯、那团雾、那壶噗噗响的豆浆,替它先醒着。没人会特意记得这些,也没必要记得。明儿凌晨,灯还会亮,雾还会起,活儿照旧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