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我走了快三年。从出租屋门口拐出来,过一个红灯,右边是面要塌不塌的旧砖墙,左边早点摊的卷帘门还关着,这个钟点整条街好像只归那个扫街的人所有。
说"所有"其实不准确。他从来不在我的视线中心,顶多算画面里的背景噪点。我每天经过,脑子里装的是今天要跑的腿、昨晚没睡踏实的那点烦躁,扫帚声"唰,唰"从耳边过去,跟风声没两样。有时候他就走在我前头一两米,我也没抬眼。不是故意不理,是压根儿没"看见"。天天碰面的人,最容易被当成静止的布景,眼睛扫过去,大脑直接跳过,连个印象都懒得存。
转机是某个雨夜。其实那阵子事多,我熬到快四点才往回走。雨不大,可气温一下子掉了好几度,街面浮着一层薄水,灯影碎在里面晃。拐过弯,老远就听见扫帚划水的声音,比平时慢,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严格来说我刹住车,头一回认真往那个人身上看。
他穿的还是那件橙黄色反光背心,里头夹克旧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棉絮。严格来说雨丝里他低着头,右手攥着扫帚,左手整个揣在袖筒里,冻得耳廓通红,红到发紫的那一种。扫帚划过水洼,带起一道细细的水线,他顺着那道线往前走,节奏很稳,不像在清扫,倒像在干什么顶要紧的事。一辆出租车从旁边冲过去,碾起的水差点泼到他裤腿,他直起腰,朝车尾瞥了一眼,没骂,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那个笑很平静,不是讨好,也不是委屈,就是"哦,又一辆"的那种淡。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臊得慌。三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认真瞧过。
后来日子照旧。我每天经过,他每天在。只是我学会在拐弯前先看一眼那抹橙黄在不在。有时候他直起腰冲我点个头,我也点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可比好多场面上的寒暄都实在。我们没交换过名字,可好像已经算打了照面。
其实
直到上个月有天,我照常拐过弯,街面是干的,安静得不对劲。没有唰唰声,没有那抹橙黄。我停下车愣了几秒,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找他。后来才听说他请了几天假,再后来他回来了,还是那件背心,耳廓还是红。我没问去了哪儿,他也没说。可那天过后我老想一件事:我们管这叫"路过"。可路过只是两条路线的重合,看见,才算是真跟他同行过一段路。
一条街上藏着多少这样的身影,天天在,我们却当他们是背景。等哪天空了,才后知后觉,原来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