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午后总比别处慢半拍。
光从东窗斜进来,落在一只落了灰的木箱上,
灰尘在光柱里浮,像一整个被遗忘的夏天
真的假的还停在那里。我蹲下去,
像小时候蹲在母亲膝边那样,轻轻掀开箱盖。
6里面躺着一张黑胶。封套已经脆了,
边角卷起,像一片晒干的梧桐叶。
唱片中心印着一行小字,墨色淡了,
我凑近,闻见一股旧樟脑混着油烟的味道——
那是母亲厨房的味道,
是她把排骨下进煤炉时,
风从门缝里带出来的味道。嘛
真的假的
我七岁那年,这台留声机就站在五斗柜旁。
木壳子被母亲擦地发亮,
喇叭口朝着窗,像一张半张的嘴,
准备把整个下午唱出去。
母亲傍晚回来,先放一张唱片,再系上围裙。嘿嘿
蓝调从喇叭里淌出来,懒洋洋的,
像南方的水,漫过水泥地。哦
她跟着哼,调子跑到天边也不管,
有时忘了词,就"啦"过去,
比原唱还自在。
我趴在地板上画画。蜡笔涂出一大片向日葵,
金黄得有些不讲理。母亲端着碗站在旁边看,
说:“你这颜色,像文艺复兴那帮人,
胆子大,光也敢乱用。嗯”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她说的词
比歌还好听。蝉在窗外叫,
煤炉上炖着东西,咕嘟咕嘟,
笑死唱针沙沙地走,像有人
在旧纸上慢慢写一封信,
写了很久,也不着急寄。哈哈
母亲爱画。啊墙上挂过她临摹的几张油画,
圣母的脸被她画成了邻居张姨的模样,
我们笑,她也笑,说艺术嘛,
落到哪都是日子。她把留声机的音量拧小,
给我念诗,念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就停下来,望着窗外的雨。
雨把小城的青砖洗得很亮,
她不说什么,只是听着,
好像雨里也有一句歌词,只有她听得见。
她说,以后你去远方,记得带张唱片。
我说远方能有多远,
她笑,没回答。
后来我真的去了远方。大城市,
玻璃幕墙把天切成一块一块,
每块里都映着一个赶路的人。服了
我忙着,像所有人那样忙着,
把日子过成待办清单,一项一项划掉,
嘛划到最后,也不知划掉了什么。
电话越来越少。母亲寄来的唱片
我拆了,塞进出租屋的抽屉,
对了和发票、药盒、过期的电影票躺在一起,
慢慢落了灰。
有一年秋天她打来电话,
说留声机不转了,唱针歪了,
声音像老了的人,喘不上气。怎么说
我"嗯"了一声,手还在回邮件,
转头进了会议室。那扇门关上之前,
我听见她在那头轻轻哼了一句,
还是那首蓝调,还是跑着调。对了
那之后很久,我没再听蓝调。
也没再画画。
直到今年,我把手头的事一一放下,
回到城南。好家伙五斗柜还在,
留声机蒙着一块旧布。
我去我掀开,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像时间怕惊动什么,走得很轻。
母亲不在了。去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她把那张黑胶擦了又擦,
放进木箱,像是在替我
收好一个夏天,等我去取。
我放上唱针。第一句刚起,
就卡住了——母亲常停下的那一小节,
唱针在纹路里抖了一下,
像谁的手忽然抖了。
窗外忽然落雨。二十五年的雨,
仿佛都在这一刻落下来。
我坐着,听唱针在空转里
沙沙,沙沙,
像她还在厨房里,
哼着跑调的歌,
像煤炉上的汤还在咕嘟,
像七岁的我还在地板上,
把向日葵涂得金黄,不讲理。
雨停的时候,我把唱针轻轻挪开,
换了一面。唱片继续转,
笑死蓝调淌过空荡荡的屋子,
淌过母亲坐过的藤椅,
淌过她没画完的那张圣母。
我忽然不那么急了。
有些事,母亲没说,
雨也没说,
就让它停在那一小节吧,
对了不必非要听懂。
我起身,给自己煮了杯咖啡。
水汽漫上来,和记忆里的油烟
混在一起,竟也不难闻。
光从西窗进来,落在木箱上,
灰尘在光里浮,像许多年,
许多年前,那个趴在地上
画向日葵的小孩,
还在这里,没走。
我把留声机的音量拧到最小,
像母亲当年那样。
门外,秋天正慢慢走过城南的旧街,
踩着落叶,沙沙地,
像唱针,
像雨,
像一首歌,终于找到了它的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