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到了这里,总要拐一个弯。
不是那种急转直下的弯,是慢的,像一个人走到半路忽然起了别念,脚步便迟了。水也迟了。它把流速交还给泥沙,把心事交还给岸。水文站就坐落在这一处迟疑里——三间旧砖房,门前一杆铁锈的水位尺,红白两色漆得斑驳,像一根被岁月啃过的体温计,日日夜夜插在江岔子的胸口。
说实话
站上原有一棵老槐,是沈老头栽的,如今粗得抱不过来,枝叶把屋顶盖了半边。夏天知了叫得人心慌,老周就坐在槐荫底下,就着一壶酽茶,翻那本永远翻不完的簿子。他不养花,不养猫,连收音机也少开,说怕杂音盖了水声。旁人听来江水是同一种响动,他分得清:浅滩的漱玉声是安稳,主槽的闷涌声是发潮,若是哪一夜水底传来那种极低的、像有人在远处咳嗽似的咕噜,他便知道,河要变了。
老周今年五十七。他不与水说话,只与数字说话。
话说回来每日卯时与戌时,他各下岸一次,就着那杆尺读出水位,回来在簿子上记一笔。三十年,簿子摞起来比灶台还高,纸页泛黄,墨色却都不曾晕开——他写字极慢,一笔一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前任观测员姓沈,教了他头三年,后来老了,回下游的镇上养病,再没回来。站上两任观测员,三十年,清清楚楚。沈老头临走前只说了一句:水位是河在喘气,你听数字,别听浪。话说回来
老周记住了。他当真从不看浪。
老周不是这镇上的人。年轻时也闹过,想去外面的城,沈老头没留,只把簿子递给他,说你先记满一本,再说走不走。他记满了,一记就是三十年,城也没去成。后来他倒觉得,外面的城未必有这杆尺诚实。
可今夜的浪,是数字先告诉他的。
入夜后上游落了雨,按常理,涨水要等到后半夜才到这一弯。但晚九点的读数比昨日同一时刻高出四十七公分,且还在爬。老周在灯下看了许久,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沿。他见过丰水,见过溃堤前的狂躁,也见过枯水季河床裂成龟壳的模样。这一回不同——水涨得安静,像是有人在水底托着,一层一层,不肯出声地漫上来。
他想起沈老头另一个没头没尾的说法:这弯里的水,认人。
后半夜他没睡。雨停了,江面浮起一层薄雾,对岸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只剩水文站这盏昏黄地亮着。他又去读尺,水位仍在涨,已逼近警戒线下的第三格。坦白讲他转身进屋,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卷旧图纸——建站之初的勘测原图,纸脆得不敢用力。他在灯下展开,正面是熟悉的等高线与水位标点,翻到背面,却怔住了。
背面有铅笔的痕迹,很淡,像是几十年前某人匆匆写下的,又被一道重重的横线划去。划去的是个名字。
那名字他认得。
不是沈老头,不是站上任何一本交接记录里写过的人。可它落在他眼睛里,像一枚沉了许久的石子忽然浮起——分明是熟悉的,熟悉到他喉头一紧,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一年、哪一夜、哪一个涨水的傍晚,曾经与它面对面站过。
雾更浓了。尺上的红漆在灯影里一跳一跳,像在数着什么。老周把图纸按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水声叠在了一起。
那道划痕下面,名字虽被涂去,铅笔压得深,仍隐隐透出最后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