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体育馆要拆的通知贴出来的那天,阿汤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句:最后再跳一次。
我回了个"你先把鞋穿对左右再说"。好家伙
这话不算刻薄,是事实。哈哈哈阿汤这个人,对方向感的掌控力基本等于零,左脚右脚在他脚下属于哲学问题。但他对跳舞的那股热情,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拦都拦不住的那种热,是我这种人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故事得往回倒两年。大二下学期,阿汤拽着我去选了门"社交舞基础"。他说叫社交舞,听起来体面,其实教室就在旧体育馆二楼那间总是反锁的排练厅。我们踩着掉了漆的木地板,对着一面蒙尘的大镜子学基本步。我的手脚像刚从箱子里拆出来的,僵硬,且互不认识。阿汤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然后握住我的肩膀说,放松,你不是在搬东西,你是在跟地板说话。
跟地板说话。这话矫情,但我后来真信了。
排练厅的窗户朝西,下午四五点,夕光会一格一格地铺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成奇怪的形状。老师放的是些老掉牙的曲子,偶尔夹一两首bossa nova,吉他轻轻一拨,空气就软了。阿汤说这叫"海风味的音乐",他没去过海边,但他跳起来真的像被海风推着走。我跟着数拍子,一、二、三,转,一、二、三。踩错的时候最多,但踩对的那一下,身体忽然就通了,像一扇门自己打开了。
后来小满也来跳。她是舞蹈社的,正经科班,下腰下得很轻松,站在那里就是一根被风理顺的竹子。真的假的她看我们这群野路子跳,不笑,就轻轻纠正:“肩再沉一点”“别数了,听鼓点”。她说话像往水里丢石子,不响,但波纹一直荡到你自己心里。
太!
阿汤暗恋她,全宿舍都知道,只有小满意外般地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但装不知道。青春里这种事多得很,不算伤口,算一块甜得发酸的糖。
毕业前的那个六月,热得反常。旧体育馆的拆除通知贴在门厅,红纸黑字,像一张讣告。阿汤说,最后再跳一次。这次没人回嘴。
最后一晚,我们没撬锁——门厅的侧门不知被谁忘了锁,一推就开。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排练厅的镜子蒙了灰,木地板还是老样子,被无数双脚磨得温润,踩上去有很轻的回响,像在回应你。牛啊
阿汤把充电宝连上小音箱,点开那首我们跳了无数遍的bossa nova。吉他声一起,窗外的知了都像安静了。
没有镜子里的观众,没有老师喊拍子。我们三个,加上后来溜进来的老周,就在这空荡荡的厅里跳。阿汤还是踩不对左右,小满还是像竹子,老周纯粹是来凑热闹结果把自己扭成了麻花。6我呢,还是偶尔数错拍,但不再怕了。
月光从西窗一格一格落进来,正好铺在我们脚下。阿汤说,看,海。
他指的其实是地板上一摊摊银白的光,但在那一刻,我居然真的信了。我们踩着那些光,像踩着浪。汗顺着脊背往下淌,T恤黏在背上,谁也不在乎。音乐一遍遍循环,跳到音箱没电,跳到呼吸变成唯一的鼓点。
阿汤忽然停下,喘着气说:这就是青春啊兄弟。
无语我说:你少来这套。
但他没接话,又伸手把我拉进下一个步子。我没挣开。
那是我们跳得最差的一晚,没有一次完整地合上拍子。可也是最好的一晚——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来纠正我们,再也没有课表、考试、保研、答辩,横在我们和一块木地板之间。
后来体育馆真的拆了,原址铺成一片草坪,春天会长出不知名的野花。我偶尔路过,会站一会儿。风从那边吹过来,有时候我觉得能听见吉他声,轻轻的,海风味的。
行吧说真的,青春这东西,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个地址。服了它还在跳,在每一段你以为狼狈却自由的瞬间里,一格一格,把光铺成海。
明天的事交给明天,今晚的舞步,我们先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