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夜我睡得很浅。老楼的水管在凌晨三点准时咳嗽,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墙里用指节一下下敲着日子。我被那声音从梦里拎出来,手机屏幕的微光落进空荡的客厅,几个纸箱蹲在墙角,像一群还没醒的兽,呼吸都很轻。
睡不着,便赤脚去走廊里看看。声控灯早坏了,整条楼道浸在一种发蓝的黑里,窗户外头偶尔有车灯扫过,把栏杆的影子拖成长长短短的刀。我举着手机往前走,光柱扫过斑驳的墙皮、生锈的消防栓、邻户门上褪了色的对联——"平安"两个字只剩半边,像被人悄悄撕去了一句祝福。走到尽头,我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里本该是一面墙。
其实上午看房时我还对着它发过呆。灰白的水泥,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下往上爬,像谁随手划下的省略号。可此刻,墙的中间嵌着一扇门。旧木门,漆色说不清是褐还是黑,边角磨得发亮,铜把手泛着温吞的光,像刚被人握过。我屏住呼吸,伸手碰了碰那把手——是暖的。不是夜里该有的凉铁,是带着一点体温的暖,仿佛门后有人正握着它的另一头,隔着木板与我指尖相抵。
门缝里渗出气味。不是霉,是樟脑,老樟脑,像外婆箱底那些叠了多年的衣裳。我莫名想起小时候翻到的一封旧信,纸是黄的,那股味道也是黄的,黄得让人想掉眼泪。有一说一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怎么说呢
我觉得吧
很轻,踩在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我僵在原地,数着它的节奏——一、二、三、停。一、二、三、停。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心跳也跟了上去,同样的拍子,像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在跳同一支很慢的舞。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那股樟脑味轻轻堵住了。
我抬手,想再推一下。
门,自己开了。
不是猛地弹开,是极慢极慢地,从里面被拉出一条缝。黑从缝里溢出来,比我身后的楼道更黑,黑得连手机光都照不进去。我等着一张脸探出来——可没有脸。探出来的是一只手,苍白,手指细长,指间夹着什么东西,朝我晃了晃。
是我的手套。
左手那只,米白色的羊毛,今早挤地铁时弄丢的。我翻遍书包、问过站台的工作人员,都没找到。它是我妈临来中国前塞进箱子里的,说北方的冬天手会裂。此刻它安安静静躺在那只陌生的手里,像被特意送还的一件礼物。
门缝里,那只手又晃了晃手套,仿佛在说:你来啦。坦白讲
我后退一步,手机光晃了一下。再抬眼时,门已经合上了。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细细的裂缝,和我看房那天见过的,一模一样。坦白讲
可我的左手,是空着的。
(这是我想写的一个长篇的第一章,慢慢更。它到底是梦还是真的,连我自己也还在分不清。说实话第一次写这种东西,写完自己胳膊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대박。大家要是愿意听,我再把第二扇门的故事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