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楼都长在坡上,我家这栋也不例外。四楼往上要再爬半层转角的铁梯,锈得说话都吱呀响。我住四楼,朝北,窗对着另一栋楼的背脊,终年不见太阳,倒是便宜,我图这个。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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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一个周一早上开始的。我趿着拖鞋下楼买豆浆,在四楼到五楼那段转角,看见了水渍。不是一摊,是一串脚印,小小的,鞋底纹路都印得清清楚楚,一路通向五楼那扇锈铁门,门后就是锁着的屋顶。
我第一反应是离谱。前夜没下雨,楼道里干燥得很。谁家小孩大半夜跑上来玩水?
第二天早上,又是一串。第三天,第四天,雷打不动。我去脚印总在凌晨出现,到天亮被来往的脚步踩花,可最上面那一截、靠近屋顶门的,始终清清爽爽——说明是后半夜才印上去的。
我去我这个人,说真的,素来不爱管闲事。离过一次婚,如今两只猫一壶酒,清静得很。可这脚印天天在眼皮底下,由不得你不当回事。第五天我动了念头:今晚不睡了,看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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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四十,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解放碑的钟。我搬了张凳子坐在自家门后,门留条缝。两点五十五,楼梯响了,很轻,像猫踩棉花。我凑出去——
就这?一个小崽子,顶多七八岁,瘦得像晾衣杆,光脚套双大人的旧拖鞋,鞋底全是水。他一级一级往上挪,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到了屋顶门下,他也不开门,就蹲下来,把拖鞋脱了,用裤脚把鞋底的水擦干,再原路光脚走回来。
我这才明白,脚印是他故意弄的。可他为啥?
我没出声,等他下到三楼拐了弯,我才跟上去。他家住五楼最里头,门缝底下泄出一线光。我站在门外听了会儿,里头没动静。
第二天我找了管这层楼的婆婆打听。婆婆说,那家男的跑船,常年不在,孩子妈去年走的,肺。孩子叫小满,平时锁在家里,白天上学,夜里……婆婆压低声音,说常听见楼顶有动静。哈哈哈哈哈哈
我上去看过一次屋顶。门果然没锁死,虚掩着。推开门,风灌进来,墙角立着个破纸箱,里头铺件女人的旧毛衣,旁边摆着半瓶水、一块掰碎的饼干。远处天台上还搭了个小棚,养着两只灰鸽——是那种老重庆人爱养的观赏鸽。
小满后来跟我混熟了。他说,妈走前养过鸽子,爸把鸽笼砸了,他偷偷攒了两只,养在屋顶。夜里等爸的电话,爸说每周三打,可常忘了,他就上来,跟鸽子说话,也跟妈说。鞋子弄湿,是因为天台那角有个漏水的接雨桶,他踩着玩,图个凉快,也图个——他说不清,就觉得印子一道道上去,像有人陪他走过。
我嘴上骂他胡闹,半夜跑屋顶不怕掉下去,转头却把家里那把旧锁的钥匙配了一把,塞他手里,说门你锁好,别让人看见。
太!
后来脚印还在,只是多了个规律:每逢周三,那串湿脚印会拐个弯,停在屋顶门边不再往上——那是他爸来电话的夜。其余日子,脚印一直延伸到天台,和鸽子待到露水下来。
今年开春,小满他爸把船辞了,回来找了份码头活。有天我下楼,看见父子俩一前一后扛着鸽笼上屋顶,小的光脚,大的穿鞋。
呵呵
那串湿脚印,从那天起,慢慢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