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平时在版里净灌水,今儿忽然想认真聊点什么。说说我最喜欢的那段岁月里,一个打铁的老兄。吧
服了公元三世纪的中原,天总是灰蒙蒙的。曹家的天下正一点点滑进司马家的袖子里,名教成了刀,礼法成了网,谁正经谁先死。偏偏有这么一拨人,不干正经事——喝酒,长啸,裸身,弹琴,把日子过成了行为艺术。后人管他们叫竹林七贤。七贤里头,我最中意嵇康。
嵇康是谯国铚县人,身长八尺,风姿特秀。6山涛头回见他,回去跟老婆叹,这人的器度,没法比。可就这么一号人物,私下最爱干的活计,是打铁。
洛阳城外,一棵老柳底下,盛夏。嵇康光着膀子,抡锤,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溅,汗水顺着脊背的线条淌进腰带。他不是穷得没辙,是打心底里厌弃那张升官图。向秀蹲在旁边,闷头拉风箱,一个递锤一个鼓风,干得那叫一个起劲。过路的人看稀奇,他眼皮都不抬。
最有意思的是钟会那回。钟会年少才高,带了帮衣冠楚楚的门生去拜会,想结个交。结果嵇康头都不抬,叮叮当当只顾打铁,把他晾在那儿。钟会站了半晌,讪讪地转身要走。呢嵇康这才开口,扔过去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你看,一句话,把门第、权势、攀附,全挡在了炉火外头。钟会后来记了仇,是后话。
嵇康这人,狂,但有根。他写过《与山巨源绝交书》。山涛要举荐他入朝,他一封长信骂回去,列了七条不堪,说这身板这脾气,伺候不了你们那套。可这封"绝交书"写得实在漂亮,反倒成了千古名篇。更戳人的是,他真没跟山涛掰——据说临刑前托孤给的,正是山涛。他心里明白,山涛是真心待他,所谓绝交,不过是怕把朋友也拖进泥潭。对了
那年代的名士,狂法各异。阮籍开车走到路尽头,放声大哭;刘伶喝酒,叫人扛着锹跟着,说死了就地埋;嵇康选了打铁。锤声里,仿佛能把这操蛋世道里那些弯弯绕,一锤一锤砸直了。6
可炉火再亮,也照不亮一个存心要你命的朝廷。
怎么说吕安的事是个引子。吕安的哥哥吕巽干了龌龊事,反咬兄弟不孝,嵇康替吕安辩白,自己也被拖下水。钟会趁机在司马昭耳边进谗,说嵇康这号人,是卧龙,不可留。司马昭本就对这帮不合作的名士犯嘀咕,点了头。
6
刑场在东市。那天天色大概极好,秋阳斜斜地铺了一地。太学里三千生徒联名上书,求留嵇康一命,请他去太学执教——这是多大的面子。司马昭没准。
啊
嵇康被押上来时,日影还长。他抬眼看了看天,说,给我琴。
嘛绝了
琴陈在刑案上。他调了调弦,弹的是《广陵散》。那曲子本就杀伐决绝,写的是聂政刺韩相的旧事,此刻从他指下淌出来,满场肃然。弹罢了,他放下琴,轻叹一声,说出那句让一千八百年后的人还心口发紧的话:
哈哈哈额
“袁孝尼曾经求我教这曲子,我没肯。《广陵散》……从今往后,绝了。”
然后赴死。那年他四十。卧槽
我每次读到这儿,都要愣好一阵。一个人临到头了,不喊冤,不求饶,惦记的竟是一首曲子没传下去。那是真把音乐当命的人。额
额《广陵散》后来真就没了。后世琴谱里虽有同名的,早不是嵇康指间的版本。可我常想,绝的也许只是谱子,那股子不肯低头的劲儿,没绝。太!
前些天夜里,我抱着吉他瞎弹,两只猫蹲在脚边打盹,窗外武汉的江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忽然就想起那个打铁的身影——炉火、柳影、琴声、落日,隔着快两千年,竟一点也不远。我们这些后来人,谁心里没个想砸直了的事,没首不肯轻易教人的曲子呢。
啊
算了,说多了。哦今晚得去整点烧烤配啤酒,就当敬他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