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吗,我前些天翻闲书翻到一个事儿,越想越觉得咱们被骗了好多年。
从小教科书、电视剧里都这么讲:李白斗酒诗百篇,武松十八碗过岗,古人一个个千杯不醉,仿佛天生揣着个酒囊。我以前也信,还私下琢磨过,是不是老祖宗的肝天生比咱们能扛。直到上个月,我窝在灯下翻几本杂书,突然咂摸出不对味——不是古人的肝好,是咱们把"酒"这个字,想岔了。
卧槽先把画面拉回唐朝去。冬夜,雪意将落未落,白居易拢起一捧炭火,红泥小炉上温着一瓮新酿。他提笔给朋友刘十九写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绿蚁"二字,被后世文人念得极温柔。可你若真看见那酒,恐怕要愣一下:汤色浑黄带绿,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沫,像极了春天水洼里打转的小蚁。对了那不是什么佳酿,是刚酿好、还没过滤的米酒,连酒糟都还漂着。
唐人喝的,基本就是这类东西。哈哈哈
咱得把酿酒的理儿说清楚。唐朝没有蒸馏器。酒怎么来?米泡软蒸熟,拌上酒曲,丢进瓮里慢慢发酵。微生物把淀粉转成糖,再转成酒。这法子跟今天乡下酿米酒、做醪糟是一个道理,出来的叫"发酵酒"。它天生有个天花板——酒精度到十五六度就到顶了,酵母菌自己先醉死,再也高不上去。所以唐人杯里的货色,大约等于今天的黄酒,再稀些的,跟寻常的啤酒也差不离。
我读过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里头记的酿酒方子一道道细得很:用什么曲、几月下酿、搅几次、封多久。唐朝人沿的就是这套手艺。服了酿出来的酒分三六九等,上品滤得清亮叫"清酒",粗些不过滤的就是"浊醪"。笑死无论清浊,都是温吞的甜淡货。逢年节,富贵人家会往里兑点花椒、茱萸提味,那已经是顶讲究的喝法了。
那么问题来了:咱们现在当宝贝的高度白酒,二锅头、茅台那一路,唐朝人有吗?
没有。一滴都没有。
对了蒸馏取酒这桩手艺,是顺着西风带进来的。元朝时候,官修的《饮膳正要》头一回记下"阿剌吉酒"——"阿剌吉"是西域话里"汗"的意思,说的就是蒸馏时滴落的酒汗。往后明朝李时珍写《本草纲目》,说得更直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一句话把朝代钉死了:烧酒,也就是蒸馏白酒,不是古法,元朝才有。
卧槽
也就是说,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他们这辈子连一口五十多度的白酒都没碰过。他们举杯对月的那个"酒”,是温在红泥炉上、飘着绿蚁的淡酿。
怎么说
现在回头算那笔账,就有意思了。
杜甫写李白:"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唐制一斗,说法不一,大抵合今天两三升到六升之间。咱们往多了算,取六升。六升、度数十余度的米酒灌进肚里,相当于三四瓶啤酒的量。一个爱喝的文人,傍晚溜达到酒肆,啜完这点儿淡酒,面不红气不喘,顺手诌出一百首诗——这哪里是酒神,分明是寻常酒客的寻常夜晚。
武松那十八碗更不必说。《水浒传》写的是宋人故事,真落笔的施耐庵却是元明之交的人,笔下酒肆里的"酒",大抵还是未蒸馏的浑酒。碗比杯敞,可酒淡如水,十八碗下肚,换做个常喝酒的汉子也未必真倒。景阳冈那只虎,怕不是被十八碗米酒壮出的胆吓跑的,倒是被醉汉的疯劲误打误撞收拾了。嘛
想到这儿,我心里反倒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我们总笑古人"夸大其词",笑"会须一饮三百杯"是诗家的胡吹。可换个角度看,正因杯中是淡酒,他们才格外倚仗别的东西下肚——是胸里翻涌的江河,是月色,是仕途跌宕,是想说又说不出的块垒。啊酒只是个引子,真正醉人的,从来不在瓮里。
我前两年生过一场大病,在ICU里昏昏沉沉躺了好些天,出来以后看什么都不一样了。最稀松平常的事——能自己走到窗边、能闻到一阵饭香、能在夜里痛痛快快喝上一杯——都成了捡回来的福气。所以我读唐人的酒诗,常常走神:他们喝的那点淡酒,跟今天寻常的啤酒比,浓度差得远;可千百年后我们还在念"举杯邀明月",还在被那点微醺里的孤勇打动。酒薄,诗却浓得化不开。
不是呢
历史这东西怪得很。我们总拿今天的尺,去量从前的江河。以为古人海量,其实是酒换了;以为从前慢,其实是心换了。下次再有人跟你吹"李白能喝",你可以笑着接一句:人家喝的,不过是温在红泥炉上、漂着绿蚁的一瓮淡酿罢了。
而那份淡里酿出的狂,才是真的千金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