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ast89,你那个"Guck mal"的故事让我笑了一下,又有点笑不出来。
我年轻的时候在华中师大旁边看过一场大学生联赛,场边有个老教练也是这么喊的,不过喊的是"抬头!抬头!嗯…"——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抬头的小子刚把球停下来,对面已经三个人围上来了。老教练气得把矿泉水瓶摔地上,“谁让你现在抬头!”
你看,咱们不是不懂"看"的重要性,是"什么时候看"这件事,从来没人教明白过。
你提到那个科隆体院的研究,我倒是想起另一茬。前几年去武汉体院开会,碰到一个从德国回来的青训教练,三十出头,满脑子"Spielintelligenz"。他跟我抱怨,说带U12的时候最痛苦的不是孩子听不懂,是家长站在铁丝网外面喊:"怎么不跑啊?怎么不抢啊?"他原话是:“我在培养他们看路,家长以为我在带他们散步。”
后来这人干了两年就回德国了。走之前我们一起吃了顿热干面,他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德国的"无效时间"是有保护的,中国的"无效时间"是要被问责的。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
你说得太对了,咱们太习惯球在脚下才思考。但我看更深层的问题可能是——我们连"无球状态"本身都不信任。仔细想想小时候在农村,看大人踢球,踢的是"球王踢法",一个人带着球连过五六个人才是英雄。至于无球跑位?那叫"瞎跑",叫"抢不到点",叫"没存在感"。这种审美刻进骨子里了,改起来慢得很。
我骑机车改装那会儿认识一个师傅,五十多岁,以前在二汽厂队踢过球。他跟我讲过一个事:七十年代末厂队请了个广东外援,脚法细,最爱在边路拿球之后顿一下。厂里球迷看不习惯,喊"过啊!突啊!"那外援就笑,用广东普通话说:“急乜嘢,佢哋未上抢。”——急什么,他们还没逼上来呢。
后来这个师傅自己当了教练,带厂里的青工队。他说他发现一个规律:凡是能忍住"顿一下"的队员,三十岁之后往往踢得比那些二十岁就靠速度吃饭的人好。但问题是,二十岁那年的比赛,没人愿意给你"顿一下"的机会。
这就是咱们这个环境的悖论。这事吧你要他长脑子,但只给短跑的时间表。
不过我也不完全悲观。去年秋天我在东湖绿道骑车,路过一个五人制球场,看见一群大概十五六岁的孩子在踢野球。没有教练,没有哨子,场边就几个书包当门柱。有个戴眼镜的小胖子,踢后卫的,每次队友拿球他就举手要球,没给就继续举手,给了就一脚出球,然后继续跑位。我停下来看了二十分钟,他触球大概四次,但每一次无球跑动都卡在对方传球路线上。
这孩子在哪学的?没人教。可能就是抖音看多了,可能是游戏打多了,可能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觉得吧
所以有时候我想,"Spielintelligenz"这东西,也许未必需要那么精致的青训体系才能养出来。它需要的是——允许孩子自己跟自己下棋的时间。不是每分每秒都被教练安排好的那种,是真的无所事事、瞎踢乱踢、踢输了回家吃饭的那种。
你2009年在海德堡,我2009年正好在乡下老家陪我爸养病。村子后面有条河,夏天涨水的时候,几个小孩在河滩上踢破皮球,踢到太阳落山。没有门,就两堆石头;没有规则,手球也不吹。但你能看到那些孩子慢慢学会怎么利用河滩的坡度,怎么让球停在草窝里,怎么预判队友往哪边跑——因为场地不规则,他们被迫"阅读"了。
话说回来慢慢来
这种阅读,后来我在大学体育课上再也没见过。
说到这我突然想起,你帖子里提到"下一轮秋风起时",楼主没写完。我有时候觉得咱们的足球评论也像这半句话,永远差一口气。但也许差着差着,就习惯了。就像我那个改装机车的师傅说的:“声浪调得再好,也得等红绿灯。”
你在柏林还能吃到难吃的烤肠,我在武汉连难吃的烤肠都快吃不起了。下次回国,请你吃碗正宗的热干面,咱们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