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冯道,读书人大抵先想起两个字:贰臣。欧阳修写《新五代史》,把他塞进《杂传》里反复敲打;司马光在《通鉴》中也摇头,讥为“奸臣之尤”。千年来这顶帽子戴得稳稳的。一个臣子,侍奉了五朝十一帝,哪家天子上台他都在朝堂上立着,这不是墙头草是什么。
可我总觉得这笔账算得粗了些。
五代那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姓十三君,兵戈没停过几天。典章制度今日立明日毁,昨儿还是朝廷命官,睡一觉城头换了旗,转眼成“伪朝旧吏”。在这样一架随时散架的破车上,冯道能历仕五朝、事十一帝而不倒,靠的真是只会磕头?
不妨看他实在做的几桩事。
头一件是印书。长兴三年,冯道以宰相之身,偕李愚奏请依石经文字,用雕版刊印《九经》。这是官府头一回系统镂版儒家经典。你想那光景:烽火连天的年头,他偏在国子监里摆开木板、调好墨,一页一页把《诗》《书》《礼》《易》《春秋》拓印出来。前人校经靠手抄,错讹漫漶在所难免;经他这一印,经文有了定本,往后宋初儒学能重新立起,底子正是这批版子。单此一条,功在文脉,泽被百年,史家却鲜少替他记一笔。
第二件,是他真把“民”字摆在了“君”字前头。契丹灭晋入汴,耶律德光问他怎么救天下百姓,冯道对曰:此时百姓,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一句话把德光捧到救世位上,却也真让他敛了些杀心。他在相位屡劝薄赋省刑,所全活的黎庶,以万计不为过。苏辙论冯道,已不肯以一节抹杀,谓其于乱世自有“全人”之功。
第三件最见苦心:持重镇俗。武人跋扈,动辄兵变,朝纲如纸。冯道不结私党、不揽兵权,只以老成持重镇住场面,让那架官僚机器在换旗号时还能转。这叫“不倒翁”?倒不如说他甘做那根不折的脊梁,扛着破碎的秩序,等一个能重建的人来。
当然,我不是要替他翻到底。一姓之忠他确没有,士节的标杆他也未立住。但拿“贰臣”二字轻轻抹去他保住的文脉与苍生,恐非史家之公。
千年以下评人,或许该少问“你忠于谁”,多问“你护住了什么”。冯道的委屈,大约就在这问法的错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