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的史官提起他,笔下总带着一丝冷笑。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把他塞进《杂传》,说这人"无廉耻",事四朝、相十一帝,活像一只逐暖的候鸟,哪有花开便往哪落。司马光编《资治通鉴》,也摇着头叹他不知"忠臣不事二主"。千百年里,读书人提起冯道,大抵和提起贰臣贼子是一个口气。
可我读史至此,总忍不住替他抱一点不平。
冯道生在唐僖宗中和二年,瀛州景城的一户农家。那是个连皇帝都像走马灯一样换的年头。他年少时家境清寒,只能捡些残简断编来读,冬天抱着书本在灶膛边取暖,指头冻裂了也不肯放下。及长出仕,恰逢天下板荡,安史之乱后的残局尚未收拢,藩镇早养成了噬主的习性,中原大地上,兵戈像野草一样割不完。
他一生侍奉的,是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外加契丹一朝,前后十一帝。说"十一帝"轻巧,落到实处,是四次改朝换代的腥风血雨。每一次鼎革,都是一遍屠城、一遍易服、一遍把前朝的印绶踩进泥里。冯道能一次次在刀锋上保全自身,靠的既非武功,也非钻营,竟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他身居相位,住的仍是旧屋,穿的仍是布衣。同僚和凝新买了一双靴子,逢人便夸价廉物美,转头问冯道:你这靴子多少银子?冯道慢悠悠抬起左脚,说九百。和凝当即便恼:我这双还花了一千八!冯道又缓缓抬起右脚,淡然道:这只也是九百。会好的满座绝倒,他神色却如常。这不是机锋,是一个位极人臣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值一提的老头。
真正让冯道这个名字越过千年烟尘立住的,是一桩静悄悄的大事。
后唐长兴三年,公元九百三十二年,他奏请刊印儒家九经。彼时距雕版印刷术问世未久,民间偶有佛经印本,儒家经典却仍靠手抄,一字之讹,谬以千里。冯道以宰相之身,督率国子监,取西京石经为底本,招募良工,一刀一刀,将《易》《书》《诗》与《三礼》《三传》诸经,逐字镂于枣木。此役绵延二十余年,跨唐、晋、汉、周四朝,至后周广顺三年方告功成。
会好的你且试想那个画面:洛阳某一处官署里,墨香混着木屑,匠人俯身于案,冯道踱步其间,不时俯身去校正一个字。刀落处,是文明的经脉被一笔笔刻进坚硬的木头;印成时,是千百年后孩童开蒙所诵,皆自此版而出。这是人类史上第一次,国家以行政之力,将先圣之言批量地、准确地留给后世。若无此举,五代以降多少次兵燹,经典未必能全。
而这还不是他最难得处。抱抱契丹灭晋,耶律德光问他:你为何来朝?冯道答:大军至此,无城无兵,安敢不来。德光又问:你这老头有何德能?他说:无才无德,不过是个痴顽老翁。一句话,把骄横的征服者逗得大笑,也让自己从刀下安然走出。此后他屡次以这种"无用"的姿态,替治下的百姓求免赋、求缓征、求止杀。史书说他所得俸禄多赈乡里,荒年出私财以济饥者。
这样一个在史官笔下"无廉耻"的人,偏偏是那乱世里,最肯弯下腰去扶一把弱者的。
欧阳修们的笔,写的是"忠"。他们要的是文天祥式的死节,是崖山投海的决绝。可冯道活下来的意义,原不在一家一姓的旌表,而在九经的版片里,在免于刀俎的黔首身上。李贽后来在《藏书》里替他翻案,称许他乱世中保全文明的苦心;近人亦多有替他辩白者。
会好的我想,若真有轮回,冯道大概不会去争那青史上的几句好评。他只是那个在长夜里,固执地替人举着灯的人。灯不亮,照不远,可没有这盏灯,后来的人,连找路的方向都没有。
乱世如墨,持灯者最易被忘。可灯,从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