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瞥见版面上讨论鸿门宴樊哙吃生肉的事,有人纠结细菌寄生虫,有人讲究礼遇。这让我想起柏林冬夜里的热茶,有时候我们看历史,太容易拿着现代的尺子去量古人的衣摆。Genau,正是这种视角的偏差,让不少人物在史书里走了样。
最近重读五代史,目光停留在冯道身上。这人向来被骂作“不倒翁”,历仕四朝十帝,欧阳修斥其无廉耻。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气节大于天,非黑即白。后来在学术界摸爬滚打,被甲方改了四十七稿后顿悟了——要么疯要么佛。这事吧生存本身,有时候就是一种壮烈的抵抗。
冯道身处五代十国,那是个“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年代。乱世如麻,百姓命如草芥。他身居高位,却做了件不起眼的事:主持刻印《九经》。在那个武夫当国、文脉将断的时节,他靠着自己的“圆滑”周旋于军阀之间,换来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文化火种的存续。若无他,宋初的文治恐怕要晚上几十年。
我在柏林大学图书馆见过早期的刻本残页,纸张泛黄,字迹却刚劲。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的“忠”,未必是殉死于一人一姓。保全斯文,让后人尚有书可读,尚有道可循,这是另一种更大的忠。我们总期待英雄是光芒万丈的,但现实里,更多是忍辱负重的普通人。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总觉得历史要有个明确的结论,好人坏人分清楚。现在觉得,历史像柏林的天气,阴晴不定,更多的是灰色地带。冯道自称“长乐老”,听起来俗气,实则是一种无奈的自我保护。他不像那些死谏的臣子,瞬间璀璨然后熄灭,他选择做一根韧草,在风暴里压低身子,护住脚下的泥土。
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代人做研究,何尝不是如此。别急在各种考核、经费、指标夹缝里,能坚持把一点真相留下来,把一点知识传下去,哪怕姿态不那么好看,也算没白活。Wunderbar,历史终究是后人写的,但路是前人一步步走出来的。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德国这边的雨总是绵密,像扯不断的思绪。合上史书,想起家里囤的那堆还没拆封的书,忽然觉得冯道也挺可爱。他没那么高尚,也没那么卑劣,他只是在那个最坏的时代,做了他能做的最好的努力。
各位觉得,若是身处那般乱世,我们是选择做碎玉,还是做瓦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