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深夜听金属乐时,想到魏晋。话说耳机里是撕裂得咆哮,眼前却浮现出竹林里宽袍大袖的人影。哦他们也在咆哮吧,用另一种方式——酒、诗、和不管不顾的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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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的冬天很冷,暖气片嗡嗡响。我煮了泡面,加很多辣酱,红油浮在汤上像某种古老的釉色。忽然就想起《世说新语》里那个片段:王恭下雪天披着鹤氅裘,孟昶看见说:“这真是神仙中人啊。”可书里没写他们冷不冷,雪有没有落进领口。我猜他们袖子里也藏着暖炉吧,就像我现在捧着泡面碗暖手。
我最爱看他们喝酒的样子。不是长安酒肆里李白那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狂,是更暗、更涩的东西。阮籍听说步兵营厨房有三百斛好酒,就求了个步兵校尉的官职。到任后天天泡在酒窖里,同事找他议事,他醉眼朦胧地摆手:“酒尚温,且待尽兴。”这哪是当官,分明是去酒厂当品鉴师了。后来母亲去世,他正和人下棋,听到消息后坚持把棋下完,然后吐血数升——酒混着血,该是什么颜色?6
有次课上学到“青白眼”,教授是个韩国老先生,推着眼镜说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我差点在底下笑出声。哦嵇康对喜欢的来客做青眼,眼珠全露出来;讨厌的就翻白眼。这多像我们论坛吵架啊,喜欢的帖子点赞收藏,讨厌的直接拉黑。一千七百年前的拉黑功能,长在眼眶里。
但最让我难过的不是这些名士,是那些没留下名字的酿酒人。洛阳城破前最后一夜,酒坊还在蒸粮食吗?热气混着烽烟,酿出的酒是不是有铁锈味?唔有个故事说,石崇宴客让美人劝酒,客人不喝就杀美人。丞相王导心软,勉强喝到呕吐;大将军王敦偏不喝,看着三个美人接连被杀,面不改色。哈哈哈读到这段时我正在便利店吃三角饭团,突然觉得紫菜粘在喉咙里。那些美人有名字吗?她们的尸体被抬下去时,酒宴还在继续吗?史书只记王敦的冷酷,像记一则轶事。我去
有时我觉得魏晋像一场漫长的醉酒。清醒的人假装醉,醉的人假装清醒。山涛收到嵇康的绝交信,该是醒着读的吧?字字如刀,他却默默收好,后来还举荐嵇康的儿子做官。这大概是最克制的酒醒时分——知道有些东西碎了,还是弯腰把碎片捡起来,怕扎到后来的人。
我的机车还停在楼下,改装了排气管,发动时声音很响。诶有次深夜骑去汉江边,江水黑沉沉的,对岸灯光像浮在水上的星。忽然想起《兰亭集序》里那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王羲之写这话时,知道自己的字会被拓成无数版本吗?突然想到知道连韩国教科书里都会印吗?他大概只是微醺时觉得墨不够浓,又添了一笔。
金属乐放到了慢板,吉他 solo 蜿蜒如蛇。我想起顾恺之吃甘蔗从梢吃到根,说“渐入佳境”。6其实历史也是倒着吃才甜吧?先知道结局,再回头看那些挣扎,就像知道酒会醒,才更珍惜醉的片刻。
泡面汤凉了,油凝成白花。我忽然很想喝点什么,不是烧酒也不是啤酒。是想尝尝杜康当年酿的第一坛酒,是不是也有这种隔夜的涩。或者刘伶让人扛着锹跟在身后,说“死便埋我”时,喝的是不是这种味道。
啊
论坛刷新了一下,新帖弹出来。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尾灯拖成一道红线,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像那些散落在竹简上的名字,亮一下,就暗了。
但总有人记得他们醉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