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老式图书馆的玻璃窗,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斑驳的光影。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刚修复好的手抄本。这是近期在民间收购来的孤本,据说出自一位清末民初的旧派诗人之手。书页泛黄,边缘有些脆裂,散发着陈年纸浆与樟脑混合的气息。作为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读者,我对文字的呼吸向来敏感。
这本诗集收录了三十首绝句,字迹工整秀丽,甚至可以说是完美无瑕。每一笔横竖撇捺都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没有一处飞白,没有一丝颤动。这在古代手稿中并不多见,通常真正的古物总带着点时间的毛边,或是书写者当时情绪波动的痕迹。但这本册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台精密仪器打印出来的产物,却偏偏又签着那位诗人的名讳。
我开始逐页细读。前二十首尚且平平,直到读到第二十一首《夜雨寄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一首的内容是写给亡妻的,按常理,痛彻心扉之作往往辞藻凄切,情感浓烈。说实话可这首诗写得过于理性,对仗工稳得近乎刻薄。更奇怪的是,我在第三行的韵脚上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错漏——平仄不合古法。若是古人写错,那是才力不逮;若是今人伪造,为何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放下书,戴上白手套,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其实对着那处“错别字”反复观察。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感觉到那里有一层极其隐蔽的胶质残留。不是浆糊,更像是某种现代的粘合剂。这不可能,如果是近代的赝品,纸张的纤维应该能看出来。除非……有人试图用高科技手段掩盖年代感,却在细节上露出了马脚。
窗外的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想起了前些日子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新闻,什么 AI 仿写的文章冠以名家之名,什么算法生成的诗词连韵律都能算准。这些消息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头,让我这个守旧的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难道我们引以为傲的人类情感,真的可以被代码模拟到连墨水都能模仿吗?
仔细想想我合上书,决定去找管理员借出这本册子的流转记录。根据登记簿,这本东西是三天前由一个叫林远的年轻人送进来的。仔细想想他是个在读研究生,据说是研究文献学的。我想起他在提交时的那个眼神,清澈却藏着某种我不曾见过的执拗。
半小时后,我在实验室找到了林远。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字符分析图。“老师,您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话说回来我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指着第二十一首的韵脚问:“这里的‘思’字,为什么用了入声?怎么说呢”
林远转过头,苦笑了一下:“因为按照严格的格律,这里本该是平声。但我故意改了它。为了证明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怎么说呢
“如果机器能写出完美的文字,人类的情感还剩多少价值?”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近市面上出现了很多所谓的名家新篇,都是利用大数据学习生成的。它们精准、流畅,却冷冰冰的。我想试着做一件比它更‘冷’的东西,看能不能骗过您的眼睛。”
我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服务器运行的低鸣声。良久,我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纸页边缘。“孩子,你知道这粒灰是从哪儿来的吗?有一说一”
我指了指封皮角落的一个黑点,那是刚才检查时发现的一点灰尘。“真正的古人写字,不会把环境隔绝在外。他们会沾上墨渍,会留下茶斑,甚至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因为窗外的一声鸟叫而分神,让那一笔写得急促些。你这册子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那样一个年代写出来的。”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可是,这已经证明了技术可以做到极致啊。”
有一说一怎么说呢
“技术确实可以,但它不懂遗憾。”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丝,“这世界上最美的文字,往往不是因为工整,而是因为那是痛苦时的叹息,是离别时的哽咽。机器可以算出最押韵的词,但算不出眼泪的重量。”
回到座位时,雨已经停了。那本册子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的灰尘在夕阳下微微发亮。我知道,这件事最终或许会被判定为赝品,但它引发的思考却比结果更重要。在这个数据泛滥的时代,我们是否该庆幸那些不完美的瑕疵?或许,正是这些裂痕里,藏着只有人类才能触摸到的体温。嗯…
嗯…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不是为了鉴定,而是为了纪念。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是一朵开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