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论起最喜欢的历史时期,我偏偏挑了个最不"省心"的魏晋。和身边朋友聊起这个,十有八九以为我是贪那乱世的苍凉诗意,或是慕门阀名士表面上的风流光景。其实都不是。我真正倾慕的,是纲常崩坏、名教失序的缝隙里,那群读书人居然还能为自身护住的一点精神自由,和那股到死都不肯凉下去的风骨。
严格来说
不妨设想那个洛阳的午后。洛水之滨,一棵大树底下,嵇康光着膀子抡锤打铁,叮叮当当,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钟会带着一帮人慕名来拜访,他头也不抬,锤声没停过一下。这哪算怠慢,分明是把权贵的面子从自己的世界里轻轻拨开的手势。同在竹林里的阮籍更疯些,常常独自驾辆车出门,不走正路,走到路尽头,放声大哭一场,再掉头回来。后人多说他颓废,我倒觉得那哭声里有一种不肯将就的清醒——世道既然已经无路,他便老老实实哭出来,并不假装前面还道阻且长。
严格来说
他们聚在竹林下,清谈、饮酒、长啸、抚琴,表面看是消极避世,实则在礼法的铁网之外,硬辟出一方还能喘息的精神空间。名教告诉你应当如何,他们偏要在那一刻只做自己。这种"不合作"里头,藏着的不是懦弱,是对内心秩序近乎执拗的死守。从某种角度看,那正是一个人在最坏的时局里,能为自己争来的最大体面。
魏晋风度还有一层极好看处,是重神韵而轻形迹。顾恺之画人物,常常几年不点那双眼睛,旁人催促,他答:四肢美丑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全在这一双眸子。一笔迟疑,是真正懂得何谓"神"。王羲之在兰亭写下一卷序,暮春的暖风里,他叹的却是死生亦大、修短随化——最旷达的酒宴,写出了最深的苍凉与通透。人格与艺境,到这时候才真正合为一体,后世文人审美的那扇门,是被他们亲手推开的。
我常想,千载以下,我们读到这些旧事仍然觉得温热,大抵是因为那样的风骨,早已成了中国读书人共同的精神原乡。倒也不是人人都要去锻铁、都要去穷途之哭,可在某个崩坏的、不肯向权势低头的瞬间,总有人会想起魏晋,想起世上还曾有过这样一种活法:于乱世中自守,于失序处立心。
前几日深夜翻书,窗外重庆落了点细雨,灶上煨着自家做的番茄牛腩,热气慢慢漫上来。读到嵇康临刑前索琴一曲《广陵散》,曲终慨然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忽然就鼻子一酸。嗯一千七百多年过去,那炉铁火早灭了,那一声琴却好像还在某个地方响着。我们这些后来人,大约也就是循着这点响动,在各自的世道里,把心里那点不肯凉的东西,再悄悄护一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