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接文著协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玄关拆刚到的机车排气件，左手沾着银灰色防锈漆，右手还咬着半块微波加热的奥尔良鸡腿堡，烫得我嘶嘶抽气。电话那头的小姑娘语气磕磕巴巴的，说有出版社送审的初二课外读本，选了篇署名我的散文《麦垛上的星》，核对原文的时候才发现是AI仿写的，连我早年写在博客里的碎碎念都拼了进去，差点就过审送印厂开印了。
我当时咬汉堡的动作都停了。那篇我真写过，三年前辞了干了五年的程序员工作回东北老家，帮我爸收了半个月麦子，某天晚上蹲在打麦场的麦秸垛上喝冰啤酒——是我爸藏在井水里冰了三个钟头的老雪花，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腕流进胳膊肘，我家三花蹲我腿上打呼，胡子上还沾着偷啃麦穗蹭的麦芒，风卷着熟麦子的甜香往鼻子里钻，我回去就敲了三千字，发在我那个只有两百多活粉的公众号上，最后一条评论是个山东的老乡留的，说“想起我爷以前带我收麦，给我买五毛钱的老冰棍，甜得牙酸”。
我让编辑把那篇AI仿写的发过来，打开文档扫了两段就笑了。句子都顺，措辞甚至比我原文还规整，有麦香，有冰啤酒，甚至还加了三花的细节，可读着就像我常吃的速食黄焖鸡，料包配得齐齐整整，就是没有现炖的那点锅气。它写“麦秸的触感粗糙”，没写我那天穿的短裤，麦秸扎得我腿上起了三个红印子，挠了半宿；它写“冰啤酒凉得刺骨”，没写我那天偷喝了我爸藏的两瓶，被我妈追着绕麦场跑了半圈；它写“三花蹲在脚边打呼噜”，没写那猫后来踩翻了我的啤酒罐，湿了我半裤腿，我爸笑得差点从麦垛上滑下来。严格来说
我给出版社回邮件的时候没要赔偿，就提了一个要求：把我那篇原文换上去，稿费我全捐给乡村小学的图书室，唯一的附加条件是在文末加个脚注，不用提AI仿写这档子事，就写“本文作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腿上被蚊子叮了七个包，还挨了妈妈一顿骂”。
这周我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铜版纸摸着滑溜溜的，翻到第三页就是我的文章，末尾那个脚注字小小的，挤在页边空白里，我盯着看了三分钟，差点笑出声。刚把样书扔到桌上，手机弹出来条私信，是个IP在河南的初二小姑娘，头像是个举着冰汽水的背影，她说“哥哥，我读了你写的麦收，今天跟着奶奶去地里转了，真的有麦香！我还看见一只三花在追蝴蝶！”
她附了张照片，金黄的麦地铺得漫无边际，风把她的校服裙摆吹得鼓起来，她举着的橘子味汽水上面沾着细密的水珠，远处的田埂上，果然蹲着一只三花，嘴里叼着半穗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