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来得没道理。嗯下午还是晃眼的白亮,到了傍晚云就一团团压下来,雨点砸在屋檐铁片上噼啪作响,像谁在楼上急着翻找什么。我住的地方在巷子深处,楼下是卖粿条的小摊,白天热闹,入夜就剩雨声。
我有个毛病,爱买书不读。书架上挤着一排排塑封都没拆的,搬家时最重,平时最没用。今晚雨大出不了门,我随手从床底拖出一摞,最上面那本诗词选,封皮都卷了边。说起来惭愧,买它那年信誓旦旦要"重新捡起中文",结果一搁好几年。
翻开它,纸页有点潮,带着旧书店那股霉甜味。指尖掠过几首熟的,忽然停在那一页——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小时候在中文学校背过,那时只当作业,舌头打转念完,考完就忘。可今晚隔着二十几年光阴,隔着一片海,这几个字像针,轻轻扎进来了。怎么说
“独在异乡为异客”——我何尝不是。白天在店里忙,泰语、潮汕话、半生不熟的中文混着用,笑着应付客人倒也不觉什么。可夜深人静雨敲着铁皮,才忽然意识到,这里再熟,到底不是"自己人"的地方。每逢过年过节,唐人街张灯结彩舞龙舞狮闹得欢,我站在人群里,反而更想家。
哈哈
阿妈还在老家。她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手巧,什么都能做。小时候天没亮厨房就亮着灯,锅铲碰铁锅叮当响,辣椒下油锅那一刻,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我后来离开家,走到哪儿都惦记那一缕椒香——不是山珍海味,就是阿妈炒的一碟青菜,辣得人鼻尖冒汗,饭能多吃两碗。在曼谷这些年我也自己做菜,超市能买到辣椒能买到酱油,可总做不出那个味。嗯有时站在厨房油热了辣椒下去香味窜上来,我愣一下,忽然就很想哭。不是因为辣。
哈哈哈雨还在下。我忽然想,王维写这首诗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夜里吧,想着远方兄弟,想着家里少了他一个人。他写"少一人",我读着却总觉得少的是我自己——少了一个能在阿妈身边随时喊一声"妈我饿了"的自己。嘿嘿
我合上书找了张纸,毛笔不大好使,就用钢笔写。我想和一首,不是要和王维比什么才情,只是想把今晚这点心思顺着他的韵脚,说给阿妈听。
久作南溟为异客,
每闻乡语倍思亲。
遥怜慈母炊烟处,
一缕椒香似故人。
绝了
写完对着灯看一遍。"南溟"说的是南海这边,离家乡千万里。太!“每闻乡语倍思亲”——上次在街角听见有人讲潮汕话,我站那儿听了好半天,人家奇怪地看我,我只好笑笑走开。“遥怜慈母炊烟处”,想的是阿妈此刻大概也坐在灯下,或许正择菜,或许已经睡了。“一缕椒香似故人”——这缕香跨过海绕过山,替我回了一趟家。
哈哈我把纸折好压在书里。明天发张照片给阿妈,附一句:妈,我想吃你炒的青菜了。嗯
雨小了些。巷子尽头摩托车突突开过,溅起一片水花。我关了灯,听见心里那点湿漉漉的想念慢慢沉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潭里,涟漪一圈圈,散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