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是从窗缝里进来的。
起初只是一线冷,贴着玻璃边缘,细得像谁用指甲刮过。后来它漫过书桌,漫过床脚,最后钻进被子里,连梦都带着潮气。
沈青禾十七岁,已经学会不在夜里喊冷。
母亲常年住在城南的铺子里,父亲走得更早,家中只剩她一个人,守着两间旧屋和一台时好时坏的电暖炉。炉丝红起来的时候,屋里会有一种烤焦毛线的味道,像陈旧的毛衣被太阳晒过了头。有一说一
猫就是在那样的气味里睡着的。
它蜷在青禾脚边,一身灰毛被炉火映得发暖,尾巴圈住鼻尖,偶尔抖一下耳朵。青禾低头看它,看它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心里便生出一点没来由的安稳。
坦白讲
猫是雪最大那晚来的。
她记得自己推开院门倒水,门轴一响,雪里忽然滚出一团灰影。它不叫,也不躲,只仰起脸看她,眼睛亮得像浸过油的煤核。
青禾把它抱进屋,用温水擦净爪子。说实话它没有挣扎,仿佛这间屋子它认得,连床脚哪个位置最暖都知道。
可奇怪的是,猫整夜不睡。
每回青禾半夜醒来,它总坐在窗台上,面朝院子。雪光落在它背上,把它照成一尊小小的石像。她轻声唤它,它就回头看她一眼,随即又望向院门,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
第五天傍晚,青禾翻箱倒柜找厚围巾,翻出一本旧相册。
塑料封皮已经发黏,里面的照片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第一张是母亲抱着她在城墙根下,第二张是她周岁时抓周,第三张是全家在大雁塔前,第四张是小学春游。说实话
第五张却被雪水泡皱了。
照片里的青禾约莫七八岁,穿着红棉袄,站在如今这座院子的门前。她怀里抱着一只灰猫,身后还有个模糊的人影,只露出半只手和一角深色衣摆。嗯…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笔画被水晕开,只能辨认出最后三个字。
别让她等。
青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养过猫,更想不起照片里那个人是谁。母亲从没提过,家里的亲戚也没提过。可那猫的左耳缺了一小块,像被剪去一枚月牙,正和窗台上这只一模一样。
嗯…
话说回来“是你吗?”她举起照片问。
灰猫从窗台跳下来,落在她膝上。它低头嗅了嗅照片,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那声音不像猫,倒像一个人忍了许多年,终于在无人处泄出一口气。
青禾伸手摸它的左耳。缺口已经长平,只留一道发白的旧疤。
“你到底是谁家的?”
猫自然不会回答。其实它只是把前爪搭在照片那个人影的位置,久久不肯挪开。
那天夜里,雪又下起来了。
青禾睡得极浅。梦里有人站在院中敲门,一下,一下,不急不重。她想问是谁,喉咙却像塞满了棉絮。敲门声渐渐变成猫爪抓门的声音,她猛然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电暖炉早已凉透。
灰猫不在脚边。
它蹲在门口,尾巴绷得笔直,正用爪子拨门闩。见她醒了,便回头叫了一声。那是它来家后第一次开口,声音短促而急切。
“你要出去?”
坦白讲猫又叫了一声。
青禾披衣下床,脚底一挨地,冷意顺着脚心直往上爬。她拿起手电,刚推开门,风雪便迎面扑来。其实院里的雪已经没过鞋面,四下白得发亮,仿佛整座城都被埋进了棉花里。
猫跳进雪中,走了几步,又停下等她。
嗯…
“这么晚,你到底要去哪儿?”
它不理会,径直穿过前院,走向巷子尽头。青禾跟在后面,手电光照见一串小小的爪印,在雪里歪歪斜斜地延伸。风把远处的狗吠吹散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喘息和积雪被踩碎的轻响。说实话
嗯…
巷子尽头有一座废院。
青禾从小就知道那里。门板常年上锁,墙头探出几枝枯槐,老人说院里死过人,孩子们路过时总要加快脚步。可今晚,那把锈锁不知为何落在雪地里,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灰猫停在门前,忽然安静下来。
它抬起头,隔着风雪望着青禾,眼神近乎悲伤。青禾忽然想起照片背后那三个字,想起梦中不疾不徐的敲门声,也想起母亲每次看见这只猫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
“里面有人?”她问。我觉得吧
其实风掀起门环,轻轻磕在木门上。
一下,一下。
正是她梦里的声音。
青禾握着手电走过去,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门板,院里的光便晃了一下。门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隔着多年的风雪,缓缓朝她走来。
猫在她脚边弓起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说实话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