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在一个落雨的傍晚搬进猫眼公寓的。404室的门牌歪歪地挂在墙上,像是被人从睡梦里猛地推醒,还没来得及扶正。他提着两只塞满旧剧本的纸箱,站在走廊里喘了口气。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每走一步,头顶那盏惨白的光就怯生生地亮一下,又在他停步时悄悄熄灭,仿佛这栋楼也和他一样,不大习惯被人注视。
坦白讲
他租这里,是因为便宜。或者说,是因为他再也付不起别处了。写了七年剧本,屏幕上播过的字加起来没有退稿信厚。人到中年,像一封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信,折痕还在,内容却已模糊。猫眼公寓离地铁远,离人群也远,正合他现在的心境——既不想被世界看见,也懒得去看见世界。
可这栋楼偏偏以"看"为名。
其实每扇门上都装着一只猫眼,圆圆的,冷冷的,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瞳孔。沈砚第一天就觉出不对劲。说实话走廊里安静得过分,不是夜的深,而是一种被收拢起来的静,仿佛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都站着一个人,把耳朵贴着门板,屏住呼吸在听。他想起小时候老人讲,猫有九条命,所以猫眼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时只当笑话,如今站在这条走廊里,却莫名脊背发凉。
第三天夜里,雨又来了。
他改剧本改到凌晨,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路过玄关,鬼使神差地,他把眼睛凑近了那只猫眼。
走廊空荡,声控灯灭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洇开一小片幽暗。他的视线本能地落向对面——403室。那扇门从上任租客走后便一直空着,物业说过,403从不出租,钥匙在管理处锁着,查无此人,档案上干干净净。
可就在那一瞬,403的门缝底下,缓缓伸出了一只手。我觉得吧
沈砚的呼吸停了。那手苍白,指节分明,像是从门底与地板的缝隙里慢慢泅出来的,指尖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摸索,又像在招呼。整条走廊没有第二个人,安全门的绿光纹丝不动。那只手停了几秒,又一寸一寸缩了回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几乎是扑到门边,拉开了404的门。走廊空空如也。403的门紧闭,门缝底下干干净净,连片纸都没落。他赤脚跑过去,握住403冰冷的门把手,纹丝不动——锁着的,从里面。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物业。
值班员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听了他的描述,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听见一个熟客又犯了老毛病。"403?那间房空了快两年了,钥匙在我抽屉里,从没往外租过。你说的那个人……"他翻开台账,指给他看,“你看,查无此人。整栋楼都没有叫这名字的业主,也没有租约。”
沈砚盯着那页干干净净的记录,忽然想起昨夜那只手的温度——不对,是冷,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不属于这边的冷。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话说回来和一个不相信你见过鬼的人争辩,是最徒劳的事。
他回到404,把门反锁上,靠在门板上缓了很久。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像一把薄薄的刀。
坦白讲
就在这时,他低头看见——
自己门缝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纸张很旧,边缘起了毛,上面是一行潦草的钢笔字,墨色发蓝,像是在很久以前写下的:
“你也看见了吗?”
落款是一串他认得的名字——上一任租住404的人。而物业的台账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在三天前,就已经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