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天然气入户的通知是十一月底贴出来的,红纸,毛笔字,浆糊还没干透就冻出了边角的冰碴。老周在楼道口踩着他的三轮车看见,把烟掐了,没说话,扛上新灌的罐子照常上楼。他那件军绿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是从前扛货磨的,三十年来换过三件,磨亮的地方总在同一个位置。
他送气送了三十年。这片老楼没有电梯,一罐十五公斤,从一楼扛到六楼,肩膀上的茧比谁家墙皮都厚。初冬的罐子外壁凝着一层薄水,凉得渗手,他每走一级台阶,罐底就滴下一两滴水,落在楼道灰白的墙上,洇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三十年下来,那面墙从一楼到六楼,被他走出了一条暗色的水路,像谁拿笔一笔一笔记着他的年岁。
老周记人不用本子。三楼独居的阿婆,灶火要调得小,她的砂锅天天煨汤,火一大就溢,满楼道都是排骨香;五楼那对下岗夫妻,日子紧,他每次都帮着把余气用尽再换,能省一节是一节;顶楼出租屋那个小伙子,人瘦,记性差,十回有八回忘了关阀,老周送完气总顺手替他把阀门拧紧,再拨一下风门,顺带把发脆的胶管也换了——那管子再拖两天怕要出事。这些活儿不在工钱里,是"多余"的,可他乐意。一片楼七十二户,谁家几口人、谁家灶台什么脾气,都在他心里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上。送气不过是个由头,他真正搬动的,是这些细碎的人间。
有回四楼新搬来的租户嫌他多事,说阀门自己会关。老周点点头,下回依旧关。后来那租户出差,灶上烧着水忘了关火,是老周巡楼时闻见焦味,冲上去拧的阀。那之后,整栋楼都认他这双手。
最后一罐气,是给二楼要搬走的旧邻。那家儿子在新区买了房,老人舍不得,可楼要拆了,留也留不住。简单说老周破例没急着走,多待了十分钟,把空罐擦净,摆到墙角,正正地,像摆一件要送人的礼。老人递烟,他接了,没点,夹在耳后,说了一句"走了啊",声音比平时低。
简单说拆迁前一夜,雪下得很轻。老周又回到了楼下,仰头看那道从一楼爬到六楼的水痕。管道通了,送气的人走了,可砖缝里还留着一点温的,像谁刚走,灶上还煨着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