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梅雨来得急,我住的那片老房子墙皮本来就松,这下墙根那溜青苔又返了潮,绿得发乌,踩上去滑手。雨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泥味,还有一点旧木头发霉的腥甜。院子里的破缸积了半缸浑水,几片落叶浮着,转一圈又沉下去。猫也不出门,蜷在门后打盹,尾巴尖偶尔抖一下。本来没打算写什么,就是雨天出不去门,搬个矮凳坐在檐下瞎发呆,顺手把去年搁在窗台上的那本旧书翻开了。有一说一
其实一翻,书页里夹着一枝桂。不是新物,是去年这个时候随手夹进去的,早干透了,颜色还留着点旧黄,指尖一碰簌簌掉碎屑,落进膝头。桂树是老家院子里的,搬来城里时折了一小枝带着。外头雨打在瓦上,密密一层,声音把人裹住,世界一下子变得很轻。我盯着那枝枯桂,忽然觉得去年那个秋天根本没走远——它就这么被折叠在书页中间,平时压着不动声色,一翻就活过来,连那时桂树下的风都好像又吹到了脸上,带着点甜。人活一辈子,能留住的东西少,偏偏这一枝枯的,留住了。凑了三句:
有一说一梅雨连檐夜色深,
怎么说呢旧书翻处去年春。
枯桂无声落衣襟。
想当年
第二桩是檐角那只搪瓷缸。缸子磕掉了好些瓷,露出里头铁灰的底,可母亲在世时偏爱用它。她泡茶茶叶放得重,水也不烫,哼起小调来更没个准谱,就是随口那么哼着,像跟自己说话,哼的什么词早没人记得,调子却嵌进了骨头里。今天缸里还剩半缸冷茶,水汽从缸口慢慢往上浮,我竟又听见那个调子了——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雨幕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是真听见,是记的。可记的也够了,够把人泡在里头半晌回不来神,连窗外的雨都成了伴奏。也凑三句:
别急
搪瓷缸里冷茶存,
水汽浮来旧调温。
依稀母哼绕梁痕。
其实
第三桩是墙边立着的那把旧伞。伞骨生了一层锈,撑开来骨节咯吱咯吱响,布面也泛了黄,边角还脱了线,像件早该扔又舍不得扔的旧物。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大概是等一场雨吧。可这梅雨眼看着要停,该落的不落,该走的不走,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伞早撑不住几场了,还是愿意在檐下多站一会儿,等那场也许根本不会来的雨。等不到,也不算白等,站一站,心就静了。末了也凑三句:
伞骨生锈色昏昏,
檐下空等不来云。
明知无雨立黄昏。
雨这会儿小了,檐水还一滴一滴的,砸在阶前的青石上,洇开小小的湿痕,又慢慢被新的水珠盖掉。旧书、搪瓷缸、锈伞,三样东西各踞一角,谁也不说话,却好像都明白。我坐着没动,听着那点余音,看着雨丝把天擦得发白。雨总会停,旧物总会旧下去,可此刻檐下这一点安静,是谁也拿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