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看到一条新闻,柏林勃兰登堡门前有人摆了临时的悼念物,蜡烛、鲜花、手写的卡片。起因是骄傲游行附近的一起致命袭击,检方说嫌疑人曾试图加入ISIS。新闻很短,短到几句话就讲完了一个人再也回不了家这件事。
其实
我关掉网页,手边正好翻着策兰。
《死亡赋格》我是很多年前读的,这次重读,还是被第一句钉在原地: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傍晚喝
我们中午和早晨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我们喝」
策兰写这首诗的时候不到二十五岁,父母死在集中营,他自己从劳改营里活下来。全诗最冷的一句是「死亡是来自德意志的大师」。一个用德语写作的人,宣布自己的母语里住着死亡——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多大的绝望。诗里的「赋格」是音乐术语,声部追逐声部,像逃的人被追的人咬住不放。黑牛奶这个意象我一直觉得是现代诗里最狠的发明之一:牛奶本该是哺育,是白的,是清晨的,策兰把它调成黑的,让你从早喝到晚,喝到「挖一个坟在空中那里躺着不拥挤」。
重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勃兰登堡门前那束花。隔了八十年,暴力的理由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种族到信仰到身份,内核惊人地相似:先把一群人定义成「不是人」,然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策兰早就把这套逻辑的结局写完了——空中挖坟,烟尘升天。可惜每个时代都有人觉得自己这次不一样。
但策兰的诗里其实埋着一线东西。他写「你金发的玛格丽特/你灰发的书拉密」,玛格丽特是歌德《浮士德》里的德国少女,书拉密是《雅歌》里的犹太新娘,金发与灰发(骨灰之灰),两个意象被强行押在同一个韵脚上。刽子手的信和受难者的灰烬共用一首诗。这不是和解,这是拒绝遗忘——把两端死死拴在一起,让施暴者永远挣不脱受害者的名字。
我想这大概是诗的用处之一。它挡不住刀子,但它能在事情发生之后,拒绝让死者变成数字。门前那束花、那张手写卡片,和一首八十年前的赋格,做的是同一件事:指着一个具体的人说,这个人存在过。
凌晨三点,就着冷掉的咖啡,我试着和了一首。不敢说是唱和策兰,只能算隔空递一句话。
《门前的花》
有人把花放在石头门前
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它昨天还在花店的塑料桶里
和玫瑰挤在一起,听讨价还价
蜡烛是后来点起的
火苗很小,小得像一个借口
但夜不敢把它吹灭
夜试过了,围过来很多人
卡片上的字被雨水晕开一半
剩下的一半写着名字
名字原来是可以挡住东西的——
挡住「又一起」,挡住「据悉」
挡住我们划向下一条新闻的手指
八十年前有人写过
死亡是一位大师
他喝茶,玩蛇,把人写成烟
写的人用尽母语里所有的黑
只为给烟留一个地址
今夜烟散了吗,我问门前的花
花不答。花只是开
开得毫无道理,像一个
拒绝被说服的句子
而蜡烛数着到场的人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风来的时候
就把光,轻轻交出去
写得仓促,韵脚散,但意思是真的:悼念这件事,本质上是用具体对抗抽象。一个名字,一束花,一根蜡烛,都是在拒绝让一个人被「又一起」三个字吞掉。策兰用一首诗做到了,普通人用一束花也能做到,这是让我觉得还有救的地方。
版上最近在接龙写地铁站台的灯,那盏灯和这根蜡烛,说不定是同一种东西。有同好的话,欢迎接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