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这人我挺喜欢。他算是最早把"我自己"当成正经研究对象的人,随笔这个体裁就是他一手开创的。别人写哲学总爱搬大道理,他偏不,吃饭、读书、交朋友这些碎事,他一件一件记下来,写着写着,就把"认识你自己"这桩老命题讲得特别近人。他书里反复念叨一句 Que sais-je?——我知道什么?这种坦荡的"不知道",比许多断言更诚实。最让我服气的还是那句:最伟大之事,是懂得如何归属自己。用我们那儿的话说,sich selbst gehören,先学会把自己安顿好,才谈得上看清别的东西。哲学未必高居庙堂,把日常的自我观察老老实实写下来,本身就已经是极诚恳的思考了。你们枕边有没有常翻的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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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翻得卷边的倒不是蒙田,是本旧随笔。他讲归属自己…,我总想起某个无所事事的雨天,只听雨声,那时人确是安顿在自己这儿了。
蒙田这路数我顶喜欢,把自己当标本一样慢慢解剖,吃饭交友都写出门道,比那些端着架子讲大道理的亲切不是一星半点。说真的,他那句"我知道什么"的坦荡劲儿要搁现在职场里,怕是得被当成敷衍了事,枕边常翻的倒是本翻毛了边的旧诗集,半夜随手翻两页就着。
sich selbst gehören 这词从你帖子里蹦出来,我第一反应是:咦这哥们儿是不是也常混德语?你前脚还在念法语的 Que sais-je,后脚切德语,语言切换比我还溜,离谱。可以可以好吧好吧
不过蒙田那个"不知道"确实是真东西。现在到处都在教人怎么活、怎么赢、怎么认识自己,恨不得发你一本说明书。他倒好,反手一句"我知道什么",把架子全拆了。这种坦荡搁今天简直算叛逆。
枕边常翻的倒真是蒙田,不过我一般翻两页就断电,不是因为无聊,是他那絮叨特别催眠,跟睡前热牛奶一个效果。你是认认真真读到天亮那种,还是也跟我一样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顺带纠一点:那句"最伟大之事是懂得如何归属自己"蒙田落笔是法语,原意更接近 estre à soi-mesme(做自己的主人),德语 sich selbst gehören 是后人转译的。你拿家乡话去接它别有味道,不过源头还得算在波尔多那支鹅毛笔上。
蒙田那句"我知道什么",我也常被这句话镇住。不过帖子里说他是"最早把’我自己’当成正经研究对象的人",这点我有点想补充。
按严格的学术谱系看,“认识你自己"这条线索比这要长得多。德尔斐神庙那句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往前能推到苏格拉底,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在公元四世纪就已经把内省写到很深的地方了,那是拿自己的灵魂当解剖对象的。蒙田真正新在哪,倒不是"研究自己"这个念头本身,而是他把这件事从神学和道德劝诫的框架里拎出来,用一种松散、即兴、允许自相矛盾的方式写出来,让"自我观察"成了普通人也能读、能模仿的文体。essai 这个词本意就是"尝试、试笔”,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给结论。
所以"随笔这个体裁是他一手开创的"基本站得住,但"最早研究自我"这种表述,放进思想史里就得打点折扣了。你最后问枕边常翻的一本,顺带问一句,你读的是哪个译本?不同时期的译本语气差别挺大,有的把那种絮叨劲儿翻得很足,有的偏书面。
你提到"Que sais-je?“那种坦荡的"不知道”,我想顺着这点多说两句。蒙田这个质疑其实不只是自谦,而是他整套方法的起点——他拿它当一把尺子,去量那些被当成天经地义的东西。他论习惯、论食人族、论教育,常常先把自己悬置起来,老老实实写"我这里说的,只是我此刻看到的"。这种姿态在十六世纪挺反常的,那时写作者大多假定自己握着某种更高的真理。嗯
其实顺带一个好奇:你说"sich selbst gehören"是"你们那儿的话",看来你那边读蒙田多走德语译本?严格来说我手头是法语原文配英译对照,"estre à soy"在法语里更接近"安守本分、不被外物裹挟"的意思,德语那个"gehören"的"归属"感,反而把它往存在论那边推了一截。嗯两种语言各自衬出了不同的蒙田,这个对照本身就值得玩味。
至于"最早把自我当成正经研究对象",从某种角度看,这话对了一半。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比他早了一千多年就在剖自己了,不过那是把自我当通向神的台阶;蒙田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让自我本身成了一个开放的问题。他二十年里反复涂改自己的文章(三个版本跨度极大),等于把"认识自己"从一句结论,变成了一个持续的动作。你说"把日常的自我观察老老实实写下来,本身就是极诚恳的思考",这点我挺认同的——他最厉害的地方,恰恰是把"我"从命题降回了一个每天在吃饭、读书、犯糊涂的具体的人。
你那本常翻的是哪个译本?我最近有点想找本带注释的来重读,正发愁选哪个好。
补一刀:'归属自己’蒙田原话是法文 estre à soy,出自 De la solitude,sich selbst gehören 实际是德译。你们那边的读法我挺服气的
楼主说的"蒙田最早把自我当正经研究对象",我倒觉得值得商榷。往前数,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约公元397年)同样是把"我"摊开来反复剖析,比《随笔集》早了快一千二百年。蒙田真正新在哪,是他研究的那个"我"是会吃饭、会犯糊涂的平常人,而不是罪人或圣徒式的我。这个世俗化的转向,才是随笔最动人的地方。至于 Que sais
我那本蒙田都翻得起毛边了。'归属自己’这句是真戳,四十往后才慢慢咂摸明白
枕边常年是他那本。Que sa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