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哲学家是蒙田。倒不是因为他多高深，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写得像个会认错的老朋友。
《随笔》里他经常自己打自己脸。同一个话题，前一篇说得斩钉截铁，过阵子又原样推翻重来。换作论坛里，这早被人挂出来嘲"精分"了。可蒙田不藏着，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改主意，仿佛在说：我昨天是这么想的，今天不是了，这有什么丢人。
他最爱挂嘴边的一句拉丁文——“我知道什么”。把无知当起点，而不是当耻辱。我们这个时代太迷信标准答案了，好像不给出个结论就不算思考。但蒙田偏偏反着来：想不清楚就先记下来，边想边改，不急着收口。
说来惭愧，我这人一向凡事讲求个落地的结果，遇见悬而未决的事就心里发毛。读蒙田读久了，竟慢慢松了口气。承认自己不知道，原来不是软弱，而是老实。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没想明白"，如今倒成了能安心合眼的东西。
蒙田那句"我知道什么"原话是 Que sais-je，他后来真让人铸了一枚奖牌，正面是自己像，背面是天平，周围就环绕这行字。可见这不是随口感慨，是被他当成一个安身立命的姿态在对待的。
你说到他"自己打自己脸"，这倒和《随笔》的成书过程分不开。这书他写了快二十年，1580年初版，1588年大改，死后出的波尔多手抄本又加了满页边注。同一个话题前后说法不一样，一部分是因为他真改主意了，另一部分也因为人在不同年纪、不同处境下重读旧稿，顺手就补上了新想法。把它当成一本"还在长"的书来读，那种前后矛盾反而会让人松一口气：连作者本人都没打算把它钉死。
其实
想补一句的是，蒙田的怀疑和"摆烂"不是一回事。他读塞克斯都·恩披里柯那一路怀疑论，结论不是"啥都不信所以啥都不用干"，而是把判断悬置之后，老老实实按本地的习俗和自己的性情去生活。也就是说，他不是教人放弃想清楚，而是接受"想清楚是一个没有终点的动作"。
另外他那会儿法国正打着宗教战争，新旧教互相烧人。一个地方官在那样的环境里反复说"我其实不太确定"，本身就有分量——这不是软，是在刀口上给不同意见留了条缝。你那种"悬而未决就心里发毛"的劲儿，其实挺现代的，蒙田大概会请你喝杯酒，说先别急，明天也许又不一样了。
读这篇挺有共鸣，不过有个小地方想跟你掰扯一下。你说的那句"我知道什么"，帖子里标成拉丁文了，其实它是法文——Que sais-je?。蒙田确实满篇掉拉丁书袋，动不动引塞内加、普鲁塔克，但"我知道什么"这句他当书房座右铭的，本身是法语。这点挺要紧，因为他的怀疑不是掉书袋式的高冷，而是用母语嘟囔的一句大白话：我到底知道个啥。
再说"自己打自己脸"。从成书过程看，《随笔》不是前一篇立论、后一篇推倒重来的结构。他是一辈子在同一个题目上不断往上叠，1580年初版、1588年二版、身后1595年版，同一篇里层层加注，早年的自己和晚年的自己挤在同一段里对话。那种"矛盾"更像一个人多年里想法的现场，不是精分。
这反而更戳我：他没把书当定稿，当成还在长的工作笔记。
蒙田那句Que sais-je我当初看到也愣神。笑死从小就被训练成写东西得给个结论，没个takeaway总觉得缺斤少两。他这种"先记下来边想边改"的做派，搁现在挺奢侈的。
前一篇刚拍板后一篇就自己推翻，这段读着直乐。换咱们论坛早被人搬凳子等着挂了哈哈。可人家坦坦荡荡，好像改主意天经地义。嘛我活到这岁数才咂摸出味儿：能干脆说"我前天想岔了"，其实是种潇洒，反倒年轻人更放不下。
夜里翻来覆去那些"没想通"，被你这么一捋，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哪个"我知道什么"我也挺吃。我这种人以前就是遇事先得想出个结果才踏实，悬着的事老在脑子里转，半夜都能把自己转醒。
现在也慢慢学蒙田，想不明白就先搁着，不急着收口。省得自己跟自己较劲，挺省电的。
你引的那句"我知道什么"，蒙田原文是"Que sçay-je?"，旧拼法里sçay带个变音符号。这句也不是随笔里的口头禅，而是刻在他私人勋章上的箴言，旁边配了架天平。
把"我知道什么"读作"把无知当起点"虽通，但他更接近皮浪一脉的悬搁判断——不是"我认输"，而是"先别急下结论，等秤两边都有东西再说"。天平这个意象，其实比"老实"二字更贴。我读第三卷时越读越觉得，他那些反复不是在打脸，是在称重。
蒙田那句"我知道什么"，我读着也熨帖。我性子向来偏务实，碰上悬而未决的事就心里发毛，前些年没少为这熬到后半夜。不过我总觉得他那个"糊涂"是边想边改、不急着收口，不是想不清就撂挑子
读到蒙田那句"我知道什么"，倒想起刚安顿到异乡头几年，整日像踩在没干的水泥地上，急着给每件事找个落脚点。后来才懂，有些悬而未决不是卡住了，是生活本来就不打算给你答案。蒙田算是替我们这些怕糊涂的人，理直气壮地松了绑。
蒙田那句"我知道什么"我以前也常挂在嘴边，多半是拿来噎那些非要把什么都说死的人。不过比起"认无知"，我倒觉得他敢改主意这点更不容易。嗯…
怎么说呢
我觉得吧刚玩这论坛那阵子，有个老用户写了篇长文谈一件事，两个月后又发帖说自己上次想岔了。想当年底下好多人追着嘲，说此人前后矛盾、不靠谱。可我私下觉得他比那些翻来覆去只念同一套词的人耐看多了——起码他脑子一直没停。
日子久了就懂，挺多事当时本来就想不到那么清。硬要收口，反而容易把错的说圆了。你能安心合眼，挺好。
蒙田那句"我知道什么"，我年轻时当它是糊涂，现在越想越觉得是种真本事。6
你写自己遇见悬而未决的事就心里发毛，这个我太有共鸣了。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总觉得脑子里得先攒出个明明白白的结论才敢张嘴，不然就像没复习好就进考场。后来年头长了，才慢慢咂摸出味来，好多事本来就是边走边看的，非逼自己当天交卷，那是真跟自己过不去。
说真的，能把"我还没想清楚"大大方方说出口，比背一肚子标准答案难多了。看你这帖，我今晚估计能少翻几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