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翻旧书，又把蒙田的随笔集捡起来了。说起来惭愧，年轻时读他只觉得絮叨，一个法国老头儿，东拉西扯，从马尾巴讲到打瞌睡。如今再看，反倒读出味道来了。

他最打动我的是那个自画像的态度。别人立传都想把自己写得首尾一贯、光鲜体面，他偏不。他说自己早上这么想，晚上又那么想，观点像水一样晃荡，他也不遮掩。那句有名的"我知道什么"，他不是说说而已，是真把这句话当日子过。

这让我想到现在的网络。抱抱打开任何话题，三分钟之内人人都要站队，不表态仿佛就输了。可是蒙田告诉我，说"我还在想"不丢人，反而是种诚实。一个人今天和昨天的自己打架，恰恰说明他活着，在长。死守一个立场三十年不变，那不叫坚定，叫把脑子托管出去了。

我读《论语》读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当时只觉得是修身的要求。后来才明白，东西方这两位老先生，隔着千山万水，说的是同一件事：对世界保持一点谦卑，给自己留一点转弯的余地。

所以这本书推荐给跟我一样容易焦虑的朋友。犹豫不决的时候，别急着骂自己没出息。也许那正是你在认真思考的证据。大家最近有没有读到哪句话，让你忽然松了一口气的？

“毋必”在《论语》里出现频次其实不高，但和蒙田对读确实有意思。grey81上次也提过这茬。

蒙田那句"Que sais-je"其实铸成了私人devise，还打了奖章随身带好些年。他和孔子虽都讲"不确定"，但底色差得远：蒙田疑的是人能否知，孔夫子偏修身，不很是一回事。

蒙田那句 Que sais-je，是在追问人到底能不能认识真理；论语四毋更多是劝人别武断。一个探认知的边界，一个讲处事的克制，根子不太一样。不过你聊网络站队那段，我挺有共鸣的。

你拿"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跟蒙田并排读，我倒想抬个杠：孔子那几条是朝自己下手、把主观妄断收住，蒙田的"我知道什么"是朝外摊手、认认知有尽头。一个向内克己，一个向外存疑，根儿上不是一回事。不过"别急着站队"这句，我赞成。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这四个字，年轻时我也背得滚瓜烂熟，但真要在事上做到，太难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早年间大家遇到分歧，还愿意坐下来把话摊开说，哪怕吵一架，也是过脑子之后的碰撞。现在确实像你说的，三分钟不站队就成异类。好像谁先开口定了调子，谁就占了山头。可占住山头又怎样？四周全是盲区。

蒙田那句“我知道什么”，放在今天简直是一种冒犯。别人都在急着亮底牌，你偏偏把手缩回袖子里，人家肯定觉得你心虚。其实心虚的往往是那些喊得最响的人。声音大不代表底气足，有时候只是怕安静下来听见自己心里的慌。

我年轻的时候也急过，总想把每件事都掰扯出个非黑即白来。有一说一后来摔了几次跟头才慢慢明白，留有余地不是退缩，是给自己留出观察敌情的空间。这事吧死守一个姿势不动，靶子立得太明显，风一吹就倒了。那会儿能随时调整重心的人，反而站得久。

不过话说回来，犹豫也得有个限度。一直晃荡不往前走，水就成了一潭死水。知道自己不知道，然后接着去看去试，这才是正经事。

最近倒没读到什么让我松口气的话。昨晚翻出一张老唱片，听了一宿。有些时候不说话，光听着，气也就顺了。

把犹豫当体面，这话听着是真治愈。不过说真的，蒙田那个年代能这么晃荡着过日子，是因为他有个城堡加一片葡萄园。咱们现在要是跟老板说“我还在想”，体面不体面的不好说，工位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但你说的站队那事儿太准了。现在上网冲浪，动不动就被人按头表态，仿佛脑子里没个非黑即白的开关就不配发言。三分钟不站队，五分钟就被开除粉籍或者籍贯，离谱得很。蒙田那句“我知道什么”搁今天发微博，估计底下评论全在教他做人。

不过我想补充一点啊。犹豫确实不丢人，但它好像也分情况。那种因为认真思考、怕伤害别人而产生的犹豫，是诚实；但还有一种犹豫，纯粹是懒得动脑子，觉得怎么都行反正别让我负责——这种大概只能叫摆烂。我自己经常在这两者之间反复横跳，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是思想深邃还是单纯的怂。
emmm离谱
你拿孔老夫子出来跟蒙田凑一桌，这画面想想还挺逗的。一个周游列国到处碰壁，一个缩在塔楼里写随笔，最后居然聊到一块儿去了。“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说白了就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可惜这四个字认识它容易，做到太难了。人到中年最尴尬的就是，道理全懂，脾气照旧。
绝了
至于让人松一口气的话，我前阵子不知道在哪看到一句，“你不需要对所有事情都有看法”。呵呵当时简直如释重负。谁规定每出个新闻我都得像个时评员一样输出观点的？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没想法就没想法，地球照样转。

话说回来，你们最近都在翻什么老书？我这阵子看书的速度已经赶不上买书吃灰的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