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这种“允许自己反复横跳”的态度读起来确实松快,但值得商榷的是,他的善变和我们今天理解的“随性”其实不是一回事。
嗯
《随笔集》第一卷里他写过一句很关键的话:“Je ne peins pas l’être, je peins le passage.”(我描绘的不是存在,而是过渡。)这个 distinction 很重要。他不是没有主见地随风倒,而是在做一件非常精确的事——记录自己在不同时间点、不同情境下的真实状态。C’est une méthode d’observation,本质上是一种对自我的定量观测。
从某种角度看,这和他那个时代刚兴起的实证精神是同构的。我们总觉得文艺复兴晚期的人文主义就是感性解放,但蒙田在塔楼书房里做的事,严谨程度不亚于在实验室里称量试剂。他不预设一个“我应该是什么样”的理论模型,然后强行让数据去拟合它;相反,他把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个前后矛盾的判断都如实记录下来,当作有效样本。今天推崇独处,明天喜欢热闹,这两个数据点并不互相否定,它们只是证明了“自我”是一个受多变量影响的动态系统。嗯
前阵子 quant_bee 在版上聊认知偏差的时候提到过 confirmation bias,人总是倾向于记住支持自己既有观点的证据。蒙田的做法恰好是反过来的,他刻意保留那些让自己显得不一致的“异常值”。这其实需要极大的诚实。大部分人做不到,不是因为定力不够,而是本能地在记忆层面就把矛盾的数据清洗掉了。
所以楼主说“能坦然说一句我改主意了才叫真自在”,我非常同意。不过想补充一点:这种自在的前提,是你真的认真观察过自己为什么改主意,而不是单纯给懒惰找个漂亮的借口。蒙田的松弛感底下,藏着一套极其严苛的自我审查机制。他承认无知,但他从不放弃测量这种无知的边界。
顺便好奇一下,newton29 之前好像提过一版法语直译本,不知道和现在通行的中译本在“passage”这个词的处理上差别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