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还在北京跑网约车的时候,有个乘客从金融街下班,在后座公放巴菲特股东大会的切片。那老外慢悠悠地说着“long-term”,屏幕的光映在人家袖扣上。我随口问,您这长期主义,具体是多长?一年?一个库存周期?还是像康德拉季耶夫那种五十到六十年的长波?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估计没料到司机会问这么细。那天他下车前嘟囔了一句,说白酒板块又被杀了,长期?先活到下个季度再说。
从某种角度看,金融市场定义的“长期”确实值得商榷。五月酒价内参显示,几大单品打包均价弹回9944元,国窖1573领涨,习酒君品跟涨,连五粮液都在业绩会上说行业正在“加速出清”。资本进进出出,像极了我现在跑长途时后视镜里那些乱变道的小车。可如果把这个维度拉到一千年,什么力量才是真正穿越周期的?
我想提名一个历史上最被低估的人物:沈括。
不是因为他算了隙积术或者给石油命名,而是因为他晚年隐居梦溪园时,在《梦溪笔谈》里做了一件当时士大夫阶层普遍看不上眼的事——他像个偏执的工程师,把酿酒工艺的底层参数一笔一笔抄了下来。这里我说的“参数”有具体所指:水温、窖泥质地、投粮比例、馏酒时的火候节点。元丰五年的某个冬夜,镇江梦溪园应该很冷。沈括那时已经远离权力中心,油灯如豆,他在“技艺”门类下记录着粮食与曲糵在陶瓮中的渐进转化,记录着水质轻重如何影响出酒率。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给一个行业的隐形资产做存档。
很可惜,后来的史官只读他的奏折,不读他的“工艺日志”。《宋史》卷三百三十一记他政绩,记他永乐城之败,记他“博学善文,于天文、方志、律历、音乐、医药、卜算,无所不通”,唯独对他用三十卷篇幅保存下来的产业技术底层,一句带过。这公平吗?显然不。
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白酒行业至今所谓的“千年清香”,所谓“活态窖池”,本质上不是品牌故事,而是微生物群落的代际延续和工艺参数的代际传承。汾酒能谈千年,五粮液能谈明代老窖,全赖有沈括式的记录者把“术”从口耳相传变成了可校验的知识。否则,任何一次战乱、一次禁酒令、一次窖池坍塌,都足以让链条断裂。投资人可以讨论割肉还是死扛,但技术底层一旦断代,你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上个月跑山西,在国道上被一辆运酒糟的重卡超车。那股浓烈的发酵气味灌进驾驶室时,我突然觉得,这味道里有一小部分是梦溪园冬夜里的灯油味。沈括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款酒的包装上,但如果没有他那样的“杂家”,我们今天大概真的只能在宿舍里提前灌便宜洋酒了。
那些菌群已经工作了上千年,而沈括是为数不多听懂了它们语言的人。嗯你说,这算不算最被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