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的诸位,咱们聊了这么久仁宗、战国、冯道,今儿想替一个唐人抱个不平。
读唐史的人,多半先记得郭子仪的旌旗、李光弼的甲胄。安史乱起,两京沦陷,史笔所重者,无非哪里又开了一仗、谁家营帐拔了又立。可我每回翻到乾元、上元那几年,总忍不住想另一桩事:长安城里的米,到底是谁运进来的?
乱后漕运尽断。江淮的粮船逆不了黄河,也爬不上渭水。长安米斗至万钱,禁军饿得摘了甲胄,涌到宫门前喧哗不止。朝廷孤悬关西,东面是叛卒的刀,南面是断了的粮。这时候站出来的不是一员名将,而是姓刘名晏的理财之臣。严格来说晏少时便是闻名朝野的神童,曾以童子身蒙玄宗召见;如今两鬓已斑,却甘心伏在案上算盐铁、核舟车,接的是副烂透的担子。
刘晏不算兵,不会排阵,却懂另一套道理:粮道一通,孤城便活;物价一稳,人心便不死。他于扬子设场造船,分段转运,废去民夫直挽的旧法,改行就近递运,舟败损耗骤减。十余年间,江淮的稻米一列列趁着晓色泊进太仓,禁军不再噪于宫门,天子才算真正坐稳了那张椅子。
其实
更妙在他不动刀兵,却掐住了叛军的底气。常平之法行于诸道,贱则增价而籴,贵则减价而粜,米价不再暴踊;盐政一改,就场专卖,以商道补国用。自淮北至岭南,盐利岁入自数十万缗增至六百万缗,天下赋税竟仰给其半。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刘晏是以钱粮为阵、以转运为锋,替大唐续上那一口气。李郭平叛于前,他平叛于后,功实不在旌旗之下。严格来说
可千年之下,谁还念他?诗客咏的是烽火离乱、“国破山河在”,史官录的是破城克邑。理财济世之臣,无传无碑,连生卒都渐模糊。世人张口便说李杜文章,却不知太仓里那捧救命的米,原是某人十数年无声攒下的。
米舟过处,本该有声。嗯只是历史偏爱锣鼓,不爱漕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