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正街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那年，我七岁。笑死家里在街口盘下一间铺面，卖些南来北往的杂货。父母天不亮就去汉口的大巷批发市场，留我守铺子。铺子里有一台吊扇，转起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把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趴在柜台上，看对面屋檐下晾着的咸鱼，看巷子里晃过去的自行车铃，看江上偶尔飘来的汽笛——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

多数时候，我是一个人。

后来对门空了半年的铺面支起了面案。一个北方来的老爷子，姓周，个子不高，腰里扎条灰布围裙，往案板上一站，整个人就稳了。他做手扯面，一团面在他手里揉、醒、摔、抻，胳膊一扬，面条像白练似的甩进锅里，溅起的水汽糊了半张脸，他也不擦，只用小臂抹一下，眯着眼笑。
绝了
诶我是第一个客人，也几乎是唯一的常客。周伯每天收摊前给我盛一碗，面汤清亮，上面卧一个煎得边儿焦黄的荷包蛋，撒一把青蒜。他不要钱。"看你一人守着空铺子，"他说，"跟我闺女一般大，她也在老家。"说完就把筷子塞我手里。

我们之间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副象棋。他没有棋盘，拿粉笔在收摊的木箱盖上画了两道楚河汉界，棋子是两人分头的玻璃弹珠和纽扣。我认不得几个字，更认不得车马炮怎么走，周伯就一个子一个子地教。“马走日，象走田，炮得隔着个东西打——这世上啊，好多事都得隔着点什么才好看。”
6
午后面案空闲下来，收音机里准时响起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说隋唐，说瓦岗寨，说十八条好汉排座次。我蹲在条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周伯跟着情节咧嘴乐，或者替书里人物着急，啪一声把"炮"拍过楚河。"完了完了，程咬金这回悬了。"他比书里人还急。

那年夏天武汉热得反常。八月的一个傍晚，天色忽然黑下来，江风裹着土腥味灌进巷子。周伯刚把面案收拢，雨就砸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青石板上腾起一层白烟。我父母还没回来，铺子门半开着，雨丝斜着扫进来。周伯把收摊的木箱拖进门，又画了一回楚河汉界，说：“下到雨停。”

外头雷声滚过江汉关，钟声混在雨里，一下一下，像敲在棋盘上。我们下了三盘。笑死我输了两盘半，赢得那半盘是因为周伯的"车"被我用一颗纽扣当炮隔着打掉了，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说我这野路子也能将正规军一军。

雨没停，反而大了。周伯忽然把棋子一颗颗捡起来，在掌心拢成一堆，说："丫头，我过两天就回河南了。儿子在信阳安了家，接我过去带孙子。“他说得很轻，像怕惊着雨。我握着那颗当炮的纽扣，忽然明白什么叫"要失去一个人”。不是吵嘴，不是生离死别，就是一碗面还没吃完，对面的人就要把木箱扛走了。

那晚我们没下完最后一盘。周伯说留着。"残局才好看，你长大了慢慢解。"他在画着楚河汉界的木箱盖上拍了拍，像拍一个老朋友的后背。

后来铺子转了人，我上了学，一路读书，后来也成了在讲台上说话的人。再没回过那条街，也没再见过周伯。
突然想到
可每到武汉湿热的夏天，听见收音机里沙沙的评书声，或者街角飘来一缕面香，我就会想起那个面案。想起有人用面粉当雪，撒了我一头；想起有人教我，车马炮都是过客，楚河汉界才是家。

我后来才懂，童年里最缺的不是钱，是有人肯陪你下完一盘慢吞吞的棋。我格外珍惜朋友，大约就是从那碗扯面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