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老孟记」拉下卷帘门。
铁皮哗啦一声砸在水泥地上,震得隔壁修表摊玻璃柜里的游丝都颤了颤。
我擦着案板,面粉还黏在指甲缝里,像没写完的草书。灶台冷了,但那口铸铁锅底还烫着,余温把最后半张手擀面烙出焦边——我顺手撕下来嚼了,咸香里带点糊味,像我五年前删掉的第一章小说。
收银台抽屉拉开,铜铃叮当响。我数钱,硬币磕碰声清脆,纸币软塌塌地瘫在掌心,像被退稿信压弯的脊梁。
然后我翻账本。
红格蓝线的硬壳本,封皮印着“1998年曼谷唐人街文具行特供”,内页每页右下角用铅笔标着小字:孟昭兰·记。我妈的名字。哈哈哈她走后这本子就归我,连同这间面馆、这口锅、这副象棋——还有她留下的规矩:每月十三日,账本第十三页,必须空着。
不许写,不许撕,不许盖章。只准搁那儿,像给谁留的座儿。
我照做了四年。直到今天。
今早送面的老张说:“昨儿夜里,听见你铺子后巷有落子声。也是醉了”
我说:“咱这巷子老鼠都下不过三步棋。”
他咧嘴:“可那声儿……是‘炮二平五’。”
也是醉了我愣住。emmm
牛啊
我妈教我下棋,从不用口诀。她只把棋子往木盘上一磕,说:“听声儿,就知道它活没活。”
无语——炮过河,声沉;马跳日,音钝;车直撞,嗡得一声长鸣。
而“炮二平五”,是开局第一手。好家伙
我翻到第十三页。
空白。
但纸面有异样。不是白,是“被擦过”的白——纤维微微起毛,边角泛黄处浮着极淡的墨晕,像有人用湿棉布蘸了淡墨水,又慌忙吸干。更怪的是,纸页左上角,嵌着半粒芝麻——油亮,饱满,正卡在“孟”字旧墨迹的飞白里。
6
好吧好吧我摸口袋,掏出今早刚包的韭菜鸡蛋馅儿饺子——馅儿里,确实没放芝麻。离谱
我转身进后厨,掀开蒸笼。真的假的雾气扑来,三十个饺子整整齐齐卧在竹屉上。我数到第十三个,戳破饺子皮。
里面不是馅。
是一枚铜钱,穿红绳,钱眼儿里缠着一截黑发,发尾还沾着点干面粉。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铜钱背面,“乾隆通宝”四字清晰,但正面……不是“乾”,是“乾”字少一横,成了“乹”。
无语
我手抖了。
卧槽
我妈的签名,永远把“乾”写成“乹”。离谱她说:“少一横,是给日子留条缝,好喘气。”
我冲回账本,翻到第十二页末尾——那里有她最后一笔记录:“六月十二,晴,面七十三碗,收二百六十一元,赊账者三:陈伯(修表)、阿炳(拉琴)、小满(学生,欠两碗,记)。”
字迹利落,墨色沉稳。
再翻第十四页:“六月十四,阴,面六十九碗,收二百四十八元……”
中间那页,空。
可就在那页背面,靠近装订线的位置,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几乎融进纸纹里:
可以可以> “小满今晨来还钱,递了三块钱,说‘老师让我转交’。我没接。他跑时掉了这个。”
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我盯着那饺子看了三分钟。
然后我拉开灶台最底下抽屉——那里常年锁着我妈的旧铁盒。钥匙在我脖子上挂了十年,从不离身。
真的假的
笑死我打开。
真的假的盒子里没有遗嘱,没有存折,只有一张泛黄的初中作文纸,题目是《我的语文老师》,作者栏写着“小满”,日期是2003年6月13日。
作文开头是:“她批我作文,红笔圈出‘的’‘地’‘得’,却在我写‘面馆的灯光像我妈的手’时,画了个圈,旁边写:留着。”
我忽然想起什么,冲去门口,掀开卷帘门底下那块松动的地砖。可以可以
下面压着半张旧报纸,2003年6月14日《曼谷华侨日报》社会版,豆腐块新闻:
离谱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作文纸,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纸角啪啪响。也是醉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三声叩击。
我去
不是敲门。是敲玻璃——用指节,节奏分明:
嗒。嗒嗒。
我抬头。就这?
玻璃门外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十五六岁,拎着个旧帆布包,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角。真的假的他看见我,腼腆一笑,从包里掏出一碗面,青花粗瓷碗,面上卧着一个完整饺子,热气正缓缓升腾。
他没说话,只把碗往前推了推,指尖在碗沿停顿一秒,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不是要钱。
是“三”。
我喉头一紧。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进雨雾里。
我端起碗,筷子挑开饺子皮——
里面没有铜钱,没有头发。
只有一小撮切得极细的韭菜,混着一枚完整的溏心蛋黄,金灿灿地,像一枚还没落笔的句号。
服了我低头,吹了吹热气。卧槽
面汤上浮着油星,晃着路灯的光,也晃着我自己的脸。
就这?
忽然觉得,这碗面,比我写过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