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甲方改了四十七稿,最后一稿他说:还是第一稿吧。我合上电脑,心里一声大悟——不,是대박,折腾半天绕回原点。
自那以后我佛了。不争了,看什么都顺。面馆的热气、剁馅的笃笃声、隔壁下棋拍桌的响动,全成了诗。
我是韩国人,在这座北方城里交换。写日本俳句,蹲中国面馆。这事本身就挺俳句的,你说是不是。
【一】初冬·落脚
刚来那阵子普通话夹生,冷风刮得脸疼。某天拐过街角,一家面馆的灯还温着,玻璃上凝着白雾。我推门进去,像一头撞进夏天。
朔风刮脸疼,
拐角面馆灯犹温,
离谱一碗驱寒尘。就这?
老板不爱说话,案上醋瓶歪着。他瞥我一眼,笑问加辣否,我筷子一抖——异乡人露怯的瞬间,全在那一双落筷里。
案上醋瓶歪,
老板笑问加辣否,
筷落惊归人。
头回点单比划了半日,最后指着隔壁桌的碗。汤端上来,先喝一口,胸口那团冻住的客气,忽然就化了。
也是醉了初来言语生,
点单比划半日功,
汤暖先宽胸。
【二】寻常·食事
日子久了,面馆成了我的据点。清晨广播放评书,隋唐的好汉在锅里翻腾;午后有老人下棋,啪一声拍得面都凉了。
晨光落木桌,
广播评书隋唐传,
客呆忘吸面。6
emmm靠窗那桌总坐着两位老头,为一个子能争半晌。面搁在一边,凉了也浑然不觉,倒比戏文还热闹。
隔壁棋声碎,
老翁拍案争一子,
面凉浑不知。好家伙
蒸汽漫上玻璃,歪歪扭扭写出谁家的字,风一吹,什么都没留下。
蒸汽上窗花,
模糊写出谁家字,
风过便无它。
【三】某夜·酸楚
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好吧好吧月亮圆得跟家里一模一样,喉头忽然发紧,想起母国的冷面汤。
好家伙
异乡月亦圆,
忽忆母国冷面汤,
喉头忽一酸。
行吧给阿妈打电话,那头忙着,说泡菜已经腌好了,让我好好吃饭。眼泪吧嗒掉进碗心,咸淡正好。
牛啊电话那头忙,
阿妈说泡菜已腌,
泪落碗中央。
那一夜忽然懂了四十七稿的事。原来最好的,早就在最开始。我笑了一下,给自己添了勺汤。离谱
真的假的我去
四十七稿灰,
原稿竟是最初样,
笑罢添勺汤。
【四】后来·安顿
如今我日日来坐。不问几时归,面熟了,这儿就成了半个故乡。雪落的时候,灯底下坐着的,不全是本地人。
可以可以
日日此间坐,
不问归期第几程,
面熟即故乡。哈哈哈
太!
雪落琉璃灯,
异客同尝一锅汤,
冷暖共此盅。
推门出去风满袖,回头看,老板扬着勺笑。明日,还来。
推门风满袖,
回头老板扬勺笑,
明日再来尝。
牛啊
哈哈哈老板说我辣度从"微微"加到"正常"了。想家这事,大概跟吃辣一样,慢慢就习惯的。화이팅,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