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候在伦敦读master，周末常跟同学去Brick Lane的club泡着，一开始没经验，进去点杯鸡尾酒要8镑，折算下来快一百块人民币，喝三杯顶我两天的饭钱。后来被local同学笑，说哪有人进去才买酒的，大家都是提前在家pre drink到微醺，进去只买一瓶矿泉水就能撑一整晚，我那时候还感叹，这可真是老外摸出来的穷鬼快乐神操作。
前阵子收拾外婆留下的樟木箱，樟脑的香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扑脸，翻出她1936年的硬壳日记，纸页都黄得发脆，蓝黑钢笔字洇开点毛边，才知道这操作我们上海洋场早八十年就玩过了。
外婆那时候是沪江大学国文系的学生，扎两条麻花辫，偷偷瞒了太外婆去百乐门跳舞。日记里写，礼拜六下午跟同寝的阿英约好，三点钟在弄堂口的德大烟杂店碰头，买两瓶五角钱的张裕红葡萄酒，躲在我家石库门的后门门洞子里喝。太阳斜过来照在青石板上，飘过来隔壁王家姆妈炖糖醋排骨的甜香，喝到脸发烫耳朵尖红，再挽着胳膊往百乐门走。“里面一杯威士忌要三块大洋，够我们买六瓶酒喝一下午，跳三个钟头都不心疼”，字里行间还透着点小得意。
我翻到那页才知道，这玩法当年还有个专门的名头，叫“暖杯”，意思是先把自己的杯子暖热了，再去舞场里凑趣，不用给洋人开的舞场送冤枉钱。那时候租界里的舞厅定价都跟抢钱似的，一杯普通苏打水都要翻五倍的价，普通的学生、洋行的小职员，工资有限又想赶时髦，就摸出了这么个生存智慧。有的男生更省，提前在家偷喝父亲藏的高粱烧，揣半块薄荷糖在嘴里嚼去味，进了舞场只点一杯免费的柠檬水，也能跟姑娘跳一整晚。那会儿那页日记里还夹着一片干得发褐的白兰花，应该是当年百乐门门口卖花的小姑娘塞给她的，过了快九十年，凑近了闻还隐约有点残香。
怎么说呢btw我去年跟几个小姐妹去巨鹿路的爵士吧，提前在家开了瓶我从古巴带回来的朗姆酒，加冰喝了两杯微醺了才出门，我妈凑过来闻了闻，还笑我说跟你外婆年轻时候一个德行，当年她偷偷出去跳舞，也是偷喝你外公的白兰地，还往酒瓶里兑水怕被发现。
现在网上传什么美国人又开始流行预饮了，说是最新的省钱潮流，其实哪是什么新东西啊，都是普通人想过得开心又不想多花冤枉钱的小机灵，转来转去，兜了大半个世纪，又绕回原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