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在油管刷到一个视频，是闽南语歌手袁小迪的《车站》，二十年前的老歌了。画面粗糙，音质也一般，可我愣是听了三遍。话不能这么说嗯…
我年轻的时候，在巴黎的咖啡馆里打过工。那时候店里有个老华侨客人，每周日下午准时来坐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美式，不加糖。他是从福建过来的，做了大半辈子厨师，退休后一个人住。每次他来，我都会给他多放一块羊角面包。他不要，说太甜了，吃不惯。可我发现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把羊角面包带走。
后来熟悉了才知道，他、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台湾，一年见不上一面。这事吧他把羊角面包带回去干什么呢？喂鸽子。想当年他说巴黎的鸽子都认识他了。
有一回他问我会不会讲家乡话。我说会一点，小时候奶奶教的。他说那你给我唱一首吧。我不会唱歌，就给他念了一首童谣，是奶奶哄我睡觉时唱的：
月光光，照地堂
阿婆叫我去卖姜
姜辣口，卖了去
阿婆笑我戆大苤
我觉得吧
他听了眼眶就红了。他说他们那边也有类似的童谣，叫《天黑黑》，小时候阿母也是这么唱的。他说阿母走了以后，再没人给他唱过这首歌了。
那天他给我讲了很多早年的事。讲他十六岁从晋江偷渡到香港，在船上吐了三天三夜，讲他后来辗转去了台湾，又从台湾到法国，讲他老伴在世时每年春节都包润饼，韭菜、豆芽、蛋丝、肉丝，卷在一起，用薄饼皮包紧，沾上甜辣酱，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过年的味道。仔细想想
坦白讲
他老伴走了以后，他再也没包过润饼。慢慢来话说回来
我后来回国探亲，专门去了一趟泉州。在西街的小巷子里，我听见一个阿婆在唱南音，婉转悠扬，像流水一样。我站在巷口听了很久，突然就想起那个老华侨，想起他给我说的那些故事，还有那首童谣。
我想，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管走多远，只要听见乡音，就会想起来。
前几天看到新闻，说有人在做方言歌曲，用方言写诗，让我觉得很安慰。语言是会消失的，我奶奶那一代还会讲闽南话，到我这一代就已经不太标准了，再到下一代，估计就只会说普通话了。其实
可只要你还在唱，还在写，那些声音就不会真正消失。
前几天读到一首诗，是余光中的《乡愁》，从小就会背，可每次读到"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还是会触动。今天正好读到他在另一首诗里写：
仔细想想
坦白讲让我回到故乡
回到我童年的海
那海边的防风林
还在不在
他在美国待了大半辈子，到老了才回到台湾。可他的乡愁，从大陆到台湾，从台湾到美国，始终没有停止过。
我想起那个老华侨，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那家咖啡馆我早就没干了。如果他还在世，应该也有九十多岁了吧。
今天天气好，我一时手痒，写了一首和诗，用闽南话的发音：
天黑黑，欲落雨
阿母叫阮去开店
慢慢来店门开，无人客
只有风来掠门楔
我觉得吧
阮阿母，手真巧
润饼包甲大细条
韭菜芳，豆芽幼
蛋丝肉丝排归斗
那时阮细汉，嘴食到
怎么说呢流澜滴到衫裤中央
现时阮大人
想欲吃，无地找
慢慢来
这首诗写得很粗糙，可我把它写下来，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可至少，我还记得。
慢慢来
C’est la v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