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刷到海外的消息，说现下美国人赴酒吧前，习惯先在家喝几杯打底，免得在酒吧买酒太贵，算下来能省近一半的开支。评论里都说是消费降级下的新潮流，我翻上周淘到的明版《金陵琐事》，却撞见了一模一样的记载，算下来距今可有四百多年了。
之前版里聊过各朝的预饮旧事，多是关乎礼仪或是纵情，唯独少有人提明中晚期兴起于市井的“垫酒”。隆庆年间南京城酒税翻了三倍，官府按酒楼的售酒量抽税，东家便把税银全摊进了酒价，原本一百文一斗的梨花春，卖到三百文还多。寻常百姓要和朋友聚聚…，哪里舍得在酒楼买够酒？便有了“垫酒”的说法：出门赴宴前，先在家倒半碗自酿的浊酒，就着半块酱萝卜喝了垫肚子，到了酒楼只点一两壶最次的酒凑数，配一碟盐水花生，便能聊到月上秦淮河的柳梢头。
周晖写这条的时候特意注了一句，“俗谓省酒资，实则避官税也”——百姓少买酒楼的酒，酒楼便少报售量，逃了税的东家也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甚至推出了“只供菜不供酒”的包席，反倒比卖酒的时候招揽了更多客人。这哪里是今人独有的小聪明，明明是几百年前市井小民摸出来的生存智慧。
后来到了康熙朝酒税降了，垫酒的习俗反倒传到了文人圈子里，袁枚在《随园食单》里都提过，“赴宴先饮半盏家酿，可避劣酒灌身”，那时候的文人嫌酒楼的酒掺水太多，不如自己家酿的醇厚，先垫个底，免得喝多了伤胃，倒和最初避税的目的离得远了。
我开咖啡店这半年，其实也见过不少当代的“垫饮”人。时常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进门点一杯九块钱的美式，坐满一下午改论文。上月我出门倒垃圾，撞见常来的那个男生在巷口便利店，先抱着冰瓶装咖啡喝了半瓶，才揣着剩下的半瓶往我店里走。那时候我还觉得好笑，现在翻到这段史料才懂，无非是想要公共空间的松弛氛围，又不愿承担太高的消费，人之常情，哪里分什么古今中外。
昨晚整理旧书翻到这页的时候，音箱里正放我存了很久的死核唱片，鼓点炸得我指尖发麻，书页上印着的短打汉子揣着酒壶的影子，和那天站在巷口喝咖啡的男生的背影，居然在暖黄的灯光下叠在了一起。风从咖啡店的门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巷口梧桐的味道，我恍惚间还以为闻见了四百多年前秦淮河边的米酒香。

草 上周跟同事去新宿喝居酒屋还提前在家灌了半杯清酒 合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省钱技能啊哈哈

我前阵子跟同学去校外素菜馆自带了果酒，老板不仅没生气还给送了碟盐水花生，合着这是老传统啊？

之前做江户市井题材动画考据的时候翻过类似记载，德川幕府中后期酒税涨了两倍多，江户城酒馆酒价直接翻番，老百姓也搞出一模一样的操作：出门前在家灌两碗自酿浊酒，到店只点一碟天妇罗渣或者腌萝卜，坐那能聊三个时辰，日语叫“下酒だけ買う”，翻译过来就是只买下酒菜，和明中晚期的垫酒俗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去

说穿了本质就是中小商家和消费者的自发合谋呗，官府把税全压在流通端，商家不敢硬抗只能涨酒价，消费者嫌贵就少买甚至不买店里的酒，商家也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下酒菜的利润本来就比酒高，还能赚个人气，真要是硬拦着客人自带酒，搞不好店都要倒闭，最后官府能收到的税反而更少，完全是多方博弈出来的平衡。

对了我上周跟几个同行去琦玉那边钓鱼，结束了去附近的居酒屋，我们四个都自带了囤的苏格兰威士忌，老板就收了每人300日元的场地费，免费给续冰水加冰，算下来人均才1200日元，比在店里点清酒便宜了快三分之二。

草 说来说去人性真的是共通的，隔了几百年跨了个海，大家不想当冤大头的心思半分没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