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青瓦巷这栋老楼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不该存在的信。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我刚把吉他收进琴盒,就听见门缝底下有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有人蹲在门外,一点一点往里塞什么东西。我以为是楼里的催缴单,趿着拖鞋过去,地上躺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门底的灰蹭脏了一角。
严格来说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信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字迹瘦长,捺笔拖得很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我自己的笔迹。不是说像,是连我写字时那个改不掉的毛病都在,"收"字最后一钩总是往上挑,挑得又急又飘,我妈说过我二十年都没扳过来。
嗯寄信日期栏里印着一行蓝色小字,是邮局常用的那种日期章:明天。
确切说,是后天的凌晨之前,明天的整整一天。
我拆开它。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纸是常见的A4打印纸,但边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一圈一圈像年轮。纸上只有两行字,还是我的笔迹:
“子夜勿开门。”
“别回头。”
严格来说
我把信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手有点抖。理智上我倾向于这是个恶作剧。楼里住的大多是租客,人来人往,谁拿到我的字迹都不难,快递面单上就有我的签名。可那道水渍让我不舒服。我把它举到灯下看,越看越眼熟,最后我走到窗边,把信纸和窗台对比了一下。
雨水顺着窗框渗进来,在我窗台上积了一小片,形状不规则,东边深西边浅。信纸上的水痕和它严丝合缝,像同一片水拓出来的两份。
也就是说,这张纸在我的窗台上泡过。可我从未见过它。
第二天我请了假,拿着信封去了巷子口的邮政所。值班的大姐查了半个钟头,系统里没有这件,没有揽收记录,没有运输记录,什么都没有。她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日期章倒是真的老样式,但这批章五年前就回收销毁了。
回来的路上我在楼下碰见倒垃圾的老周,他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我随口问他,我们楼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住这栋?这栋空了快十年啦,上个月才重新招的租。之前租客全走了,说夜里有人敲门,开门又没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在算日子。空了十年。那我门口那些收快递的签收记录、我窗台上的灰、我塞进琴盒的吉他,算什么?
晚上十一点,雨又下起来了。
我把信纸摊在桌上,坐在它对面,像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峙。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管听到什么,不开门,不回头,坐到天亮。我甚至把手机调成录像模式摆在角落,对准大门。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个声音在笑自己,一个接受过基本逻辑训练的人,怎么会怕一张纸。
十一点五十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我从猫眼看出去,没人。
其实十一点五十七分,灯又亮了。这次我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从楼梯口往我这边来,不快,不慢。问题不在脚步声本身,而在于它的节奏。我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那脚步的间隔,和我此刻的心跳,一模一样。
咚。一步。咚。又一步。严格来说
我捂住胸口,试图让自己的心跳乱一点,快一点,随便怎样都行,只要不是这个节奏。可心脏不听使唤,门外的脚步也不停。它在我门前站定了。
猫眼里站着一个背影。
我之所以知道那是背影而不是正面,是因为那人的肩上落着雨,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微微低着头,像在看手里的一张纸。个子、肩宽、那件我晾在阳台今天刚收进来的深灰色外套。
我站在门内,他在门外,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和十一个小时。
桌上的信纸被穿堂风掀起一个角。"别回头"三个字朝着我。
而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恰恰是回头,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我忽略的问题: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客厅的窗户就开了一条缝,而我清楚地记得,早上出门时,我把它锁死了。
脚步声停在我门前。那么刚才在我身后,窗框响的那一下,是什么。
(第一章完。写到这儿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了,第二章在酝酿,欢迎拍砖。严格来说你们觉得门外的"我"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