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赶末班车回家,遇着一桩小事,回来睡不着,就着台灯写了这么个东西。诸位凑合着看,砖轻拍。
加班出来,街上的风已经凉了。站厅里空空的,只有保洁员拖着地,水桶里晃着半桶灯光。末班车进站时带着一阵隧道深处来的风,车厢里没几个人,我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对面是个老人,灰布衫,膝盖上横着一只旧皮箱。那种箱子如今不多见了,棕黄的皮面磨得发白,铜扣暗沉沉的,两只提手被手汗浸成深褐色,像浸透了年月。
话说回来车过隧道,窗玻璃黑下来,变成一面镜子。我在玻璃里看见老人,老人也在玻璃里看见我。他先笑了笑,说,小伙子,加班啊。
我说是。他点点头,手在皮箱上轻轻拍着,像拍一个孩子的背。
后来不知怎么就说起了箱子。他说箱子里不是衣裳,是信。四十多年,三百多封,都写给他老伴儿。年轻时候两地分居,写;后来住到一个屋檐下了,还写——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落到纸上倒顺当。十年前老伴儿走了,他仍旧写,写今天的天气,写楼下的玉兰开了,写儿子又添了个孙女。
我问,那这些信,寄过吗?
寄到哪儿去呢。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灯光。可我还是写。写出来,心里就不堵了。人啊,怕的不是话说不出去,是话烂在心里。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编辑了半年的短信,收件人是"爸"。去年过年为一桩小事吵翻,我摔门走的时候,他在背后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回头。那条短信我写了删,删了写,几十个版本,都躺在草稿箱里,像一箱寄不出去的信。
老人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坦白讲
嗯…
车到他那站,他站起身,忽然掀开皮箱。最上面一摞信纸用红绳捆着,他抽出一张空白的,塞到我手里。纸是毛边的,微微发黄,有股旧木头和樟脑的气味。
"能寄的时候,就寄吧。"他说,“我这箱子里的,是想寄也没处寄了。你不一样。”
门开了,他提着箱子走出去,背影落在空站台一小团灯光里,走得很慢,像一页被风翻过去的旧日历。怎么说呢
我捏着那张纸,在终点站下了车。出口的长梯一级一级往上,天色在头顶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蟹壳青,再是鱼肚白。晨光漫过站台顶棚的时候,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删掉所有的解释和铺垫,只留五个字:爸,是我不对。
发送。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父亲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回来吃饭。
那一刻,这座我住了七年、只觉冷漠的城市,忽然有了温度。早点铺子掀开蒸笼,白汽一团一团腾起来;头班公交摇摇晃晃地进站,车灯在晨雾里毛茸茸的;环卫工的扫帚划过路面,沙沙地响,像谁在耳边低声说话。
我把那张空信纸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它现在是空白的,但未必永远空白。有些话,写在本城的地址上;有些话,要寄去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