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的雾一起来,老沈就分不清对岸的灯是渔火还是人家的窗户。他摆了二十三年渡,这条末班船闭着眼都能靠岸。emmm可这两个月,有点不对了。
服了
那是十月里一个没风的夜。6老沈照例在开船前把名册摊在膝盖上点数。七个熟客,加上上游砖厂下班的三个小伙,一共十一个。他手指头挨个按过去,按到第十二个名字时停住了——“沈家树”。他不认得这个人。这班船他跑了这么些年,谁的脚多大、谁晕船、谁爱在船尾吐痰,他门儿清。可"沈家树"三个字,像从没沾过这条船的木板。
他抬头把活人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一个。
第二夜,名字还在。第三夜也在。哈哈哈怪的是每夜它都往后挪一个座位:头晚在第二排,第二晚第三排,第三晚已经贴着船尾的栏板了。老沈把这事闷在肚子里,没跟人讲。讲了,别人当他是老糊涂。
比名字更瘆人的是那部手机。旧直板,儿子淘汰给他的,除了接电话从不响。不知从哪天起,一开机就跳出来一段录音,像是他自己的声气,又听不真切,嘟嘟囔囔,像隔着一层水。他反复听,越听越像有人在江底喊他。有回他放给砖厂的小伙听,人家说:“叔,这哪是你的声音,全是电流声。”
第四夜,雾比哪回都厚。老沈没再数人。哈哈哈他揣了一盏河灯上船,按名册上"沈家树"那一栏对应的座位——已经挪到最末尾了——把灯轻轻放下去。纸灯沾了水,光黄蒙蒙地浮着。他盯着江心,忽然那团浓雾里也亮起一点回应的光,不远,就在船尾正下方的水面下头,一跳一跳的,像谁举着灯往上看。好家伙
呵呵
老沈弯腰去够,手碰到船底那块活动木板。板子松了,他掀开,一股腥冷的江泥味涌上来。板缝里卡着一只鞋,布面的,浸得透透的,鞋帮子塌了,可尺码他错不了——四十二码,圆头,是他弟弟沈家树的。弟弟失踪那年,穿的就是这么一双,上船前还嘟囔"哥你慢点,我脚这双磨脚"。
也是醉了
那年发大水,弟弟说要去对岸接人。老沈让他等下一班,自己先把这班开了。回来时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后来年年清明他都在岸上烧纸,从没想过弟弟可能一直在这船底下,跟着他,一夜一夜地回来。
老沈把鞋捞上来,搁在那个空座位上,又添了一盏灯。末班船照旧开,雾里十一个活人打着盹,谁也没留意船尾多了点什么。太!名册他收进怀里,再没点数。
江还是那道江,灯还是那盏灯。他只是记不清从前了,可船底那个人,他到底还是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