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地铁进站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五分钟后车厢清空,闸机不再吐票,出口那部扶梯也慢下来,像一根终于松了劲的弦。风从通道里倒灌出来,带一点潮湿水泥和机油的味道。
小满每天从那部扶梯上来。右转是便利店的冷白光,左转三阶台阶,下去就是马路。周阿婆总在台阶和墙根的夹缝里坐着,膝盖上摊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摆着十几朵栀子花,根须裹在湿棉花里。白得没有道理,香得发苦。
小满从没买过。她不是没看见,是看见就等于要打交道,打交道就得说话,说话就得笑。她每天末班回去,已经没有笑的力气了。emmm
六月里有一天,熬了三个月的项目被砍,主管拍她肩膀说年轻人要多历练。出租屋的群聊弹出一条,房东说下月涨四百。合租的男生半夜在客厅打电话跟女朋友分手,哭得很大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小满坐在出口台阶上,忽然就哭了。不是嚎,是那种停不下来的、无声的、眼泪自己往下砸的哭。
周阿婆没看她,手伸过来,掌心一朵栀子。好家伙
小满接了。花茎上有道旧伤口,凝着一点透明的胶,像没愈合好的疤。
后来她们才说话。周阿婆姓周,女儿叫阿禾,二十岁那年走的,白血病,从确诊到走刚好三个月。阿禾活着时爱栀子,说这花便宜,香得不讲道理。行吧周阿婆每天来这坐一晚上,其实卖不出去几朵,但她觉得,只要还有人路过闻见,阿禾就还在哪儿。
小满说您别等太晚,末班车空了怪冷的。就这?周阿婆说习惯了,阿禾以前晚自习也这么晚,她在校门口等,一站就是一晚上。
小满开始买。有时一朵,有时两朵。插在出租屋的矿泉水瓶里,整个屋子都是那个苦香。她们不常聊,偶尔周阿婆递花时多一句,今天嗓子有点哑,明天要降温你围巾带没带。小满答,嗯,带了。周阿婆的手关节很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递花时却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卧槽有回小满问,您家远不远。周阿婆笑,不远,走十分钟。可小满从没见她往哪个方向走,每次都是她下来时人已在,她上去时人还在,像本来长在那儿的一截墙。
牛啊九月初一个雨夜,小满下来,出口空了。台阶缝里搁个透明塑料袋,里面一小把栀子,淋了雨,花瓣塌下去,根还是白的。塑料袋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姑娘,花留你。
第二天没来。一周没来。后来永远没来。笑死
小满把那把栀子塞进瓶里。水浑了,花瓣黑了,她也不倒。好家伙苦香散尽以后,屋子里反而空得厉害,像人走以后才想起他来过。
她后来搬了两次家,那个瓶子一直带着。有时候加班到末班车,上来右转便利店,左转三阶台阶,墙根空着。风从那儿穿过去,什么都没留下,也不打算留下什么。
城市里的好意大抵如此。它不预先通知你它来,也不专门跟你道别。你某天忽然发现,那个总在角落里递花的人不在了,而你已经习惯了在路过时空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