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晚冲进地铁站的时候,末班车的提示音已经响了。她刷卡、跑下台阶,在车门合拢前一秒挤了进去。耳机里还循环着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门陪她熬过无数个加班的夜,这会儿被车厢的风一吹,她才伸手摘了。
车厢空得能看见尽头。灯管有一截在频闪,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拣了靠门的位置坐下,背包搁脚边,后颈还僵着——今晚改了第七版PPT,老板说"再调调语气",她调了,可语气这种东西,谁也说清。
对面坐着个银发老人。膝上摊着本旧信纸,左手按着,右手握支钢笔,正一笔一画地抄。不是写,是抄,像把什么已经存在过的字,重新誊一遍。
列车钻进隧道,灯影摇晃。林晚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信纸抬头四个字:见字如面。
她莫名被这四个字钉住了。
下一站上来两个人,又下去,车厢更空。老人抬眼,和她视线撞上,没躲,反而微微一点头,像说"看便看吧"。林晚有点窘,收回目光,又忍不住飘回去。老人写得极慢,一笔"横"要顿三顿,像在纸上走很长的路。
一个急刹,信纸滑下去,飘到林晚脚边。她捡起来,先看见那行字——
“秀兰,今天巷口那家生煎又开了,我排队买了两屉,你爱吃的那种,底儿焦脆。可回来没人接,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秀兰。是个名字。林晚把纸递回去,老人接了,没道谢,只说:“我老伴。走了两年。”
“您……在抄她写的信?”
"她写的,我写的,混着。"老人把笔帽盖好,信纸折起,“她走前半年,手已不太听使唤,字是歪的。我如今闲了,一笔笔替她捋直。也替我自己,把那些日子再过一遍。”
林晚"嗯"了一声。地铁轰隆隆钻出地面,窗外是黑的,偶有零星的灯。
"你呢,"老人忽然问,“这么晚,下班?”
“嗯。外企,加班常态。”
“家里人惦记不?”
林晚顿了顿。她存着一个号码,三年,一次没拨。父亲。她从英国回来那年,为着进哪行跟老头子吵了一架,话说得重,之后谁也没先低头。她换了城市,换了生活,号码存着,像一粒卡在喉头的刺,咽不下,吐不出。
"……惦记。"她答得含糊。
老人没追问。他重新打开那叠信,从最底下抽出一封已封好的,牛皮纸信封,字迹是老人的,收信人一栏却写着——林建国。其实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血往脸上涌。林建国,她爸。
“您认识我爸?”
"你妈还在时,我们两口子跟你爸妈吃过几次饭。"老人说,“你妈走后第二年,你爸来过一封信,托我打听你在国外好不好。我回了,后来你换了地方,信退回来。我老伴临终前还念叨,说老张性子倔,闺女也倔,俩倔人凑一块儿,得有人先递一步。”
他把手里那封推过来:“这是她写给你爸的,劝他别跟你怄气。我抄了好几遍,总觉着词不对。今儿碰见你,倒像是她安排的。”
林晚没接,手在抖。
"拿着。"老人笑了笑,“信是老的,话不老。你爸那个人,你比我清楚。”
站到了。老人起身,信纸、钢笔、那叠抄件,一样样收进布包。他站在门口,像是犹豫了一秒,还是补了句:“末班车天天有,话不一定天天敢说。”
车门开始合拢。其实
林晚攥着那封信,在缝隙彻底闭上前,低头翻出通讯录里那个置顶三年、备注只有"爸"的号码,按了拨打。
嘟——
嘟——
列车驶入下一程黑暗,车窗上她的脸映着晃动的灯,和老人那句"见字如面"叠在一处。她忽然觉得,喉头那粒刺,好像松动了。